青岗山下,临时营地。夜色渐深,但营地内却篝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忙碌。陈彦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营地。军医们支起了临时帐篷,正忙碌地为获救的官员家眷检查伤势、包扎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混合着篝火燃烧的松脂味。孩童的哭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父母轻声的安抚,或是疲惫至极后的沉沉睡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裹着厚厚的毛毯,围坐在篝火旁,捧着亲兵送来的热粥,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中已有了生气。“大将军,”军医官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神情,“初步查验完毕。人质中,有三位年事已高的老者,因惊吓过度和长途颠簸,旧疾复发,情况较为严重,但暂无性命之忧,需静养调理,不可再受刺激。另有十余人有不同程度的扭伤、擦伤,均已处理。其余人等,多为受惊和体力透支,休息几日便可恢复。”“辛苦了。”陈彦对军医官道,“用最好的药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确保所有人平安。尤其是那几位重臣的家眷,他们是稳定河南人心的关键,要好生照料,不得有误。”“是!卑职明白!”军医官肃然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传令!”一直侍立在旁的参军和几名亲信将领立刻上前一步,肃立听令。“第一,立刻从军中挑选文笔最佳、心思最细的文书官十人,再请几位通情达理、能言善辩的人质(如那位太守父亲),协助撰写书信。”“书信内容要情真意切,详述家眷被救、安然无恙之状,并附上家眷亲笔所书平安信或贴身信物。告知河南各城守将,赵贲胁迫他们的筹码已不复存在!朝廷王师已至,大势所趋。”“第二,派出所有能派出的精锐探子、信使,分成数十路,携带这些书信和信物,星夜兼程,分头前往南阳、颍川、陈留、汝南等河南重镇,务必亲手交到各城守将或主要官员手中。”“第三,传檄河南各州县,公开宣告人质获救之事,号召忠义之士起兵响应,迷途之人悬崖勒马。朝廷既往不咎,且论功行赏!若有执迷不悟、继续为虎作伥者,破城之日,定斩不饶!”陈彦的目光扫过众将,语气加重:“记住,此乃攻心之战,胜于十万雄兵!我要让赵贲的兵马,未战先乱,不战自溃!”“是!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知道,大将军这一手,直击赵贲要害。“胡彪。”“末将在!”胡彪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你率三千轻骑,即刻出发,秘密潜行至南阳城外十里处隐蔽待命。一旦见到城中约定信号,或接到内应消息,立刻挥军攻城,接应反正!”“得令!”南阳城,太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太守鲁永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粮草调拨和民夫征发的公文,但他的目光空洞,手中的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生死未卜的家人身上。“鲁太守,这粮草数目,为何迟迟未能凑齐?”一个粗鲁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鲁永明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吴猛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一双三角眼在烛光下闪烁着阴鸷的光芒,毫不掩饰地扫视着鲁永明,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吴将军,”鲁永明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和恐惧,站起身,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并非下官怠慢,实在是南阳连年战乱,民生凋敝,仓廪空虚,筹措粮草需要时间……”“时间?”吴猛冷哼一声,走到鲁永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将军(赵贲)在前线追击官军,急需粮草补给!若是因你延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还是说……你鲁太守,心里还向着那关中伪帝?”鲁永明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连忙躬身道:“吴将军言重了!下官既已归顺晋王殿下,自当尽心竭力。粮草之事,下官这就亲自去督办,明日……不,今晚一定凑齐!”吴猛盯着鲁永明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最好如此!鲁太守,别忘了,你的家眷,可都在汝南城里。他们的生死,可全系于你一念之间!”这句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在鲁永明心上。他低下头,掩藏住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声音愈发卑微:“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不敢忘。”吴猛满意地点点头,又扫视了一眼书房,这才转身大步离去。就在这时,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鲁永明耳边低语了几句。鲁永明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持:“你……你说什么?永明大街……看到了烟火信号?”老仆肯定地点点头,低声道:“老爷,千真万确!是约定好的三色烟火!”,!鲁永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个烟火信号,是他与朝廷暗卫约定的联络方式!难道……难道朝廷的人来了?还是……家眷那边有了消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门外,吴猛的亲兵还在院子里巡逻。他必须找个借口,立刻回内宅!鲁永明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前厅。吴猛正坐在那里,喝着茶,监督着粮草账目的核算。“吴将军,”鲁永明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方才想起,内宅有些急事需要处理,犬子似乎有些不适,下官去去就来,还请将军稍候。”吴猛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正事!”“是,是,下官速去速回。”鲁永明如蒙大赦,快步穿过回廊,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鲁永明背靠着房门,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环顾室内,烛火昏暗,一切如常。“鲁太守。”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房间的阴影处响起。鲁永明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你……你是谁?”鲁永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有些发紧。“暗卫影十,奉骠骑大将军陈彦之命,前来联络太守。”黑衣人——影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令郎、令正及府上家眷,已于昨夜被大将军成功救出,现已在青岗山大营,安然无恙。”“什么?!”鲁永明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影十,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这话的真假。“你……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家人……真的得救了?不是在骗我?”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恐惧,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千真万确。”影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动作沉稳地递给鲁永明,“大将军深知口说无凭,特命我将此物带来,作为凭证。”鲁永明颤抖着双手接过布包,那布包还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还刻着他儿子的生辰八字!那是他儿子周岁时,他亲自请名匠打造,并亲手为其戴上的!那熟悉的纹路,那沉甸甸的手感,那每一个细节,他都再熟悉不过!绝不会错!“儿啊……”鲁永明紧紧将长命锁攥在手心,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多日来的担忧、恐惧、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影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良久,鲁永明才止住泪水,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然。他对着西北方向——青岗山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坚定:“陈大将军恩同再造!鲁永明……鲁永明粉身碎骨,难报此恩!”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影十,眼中闪烁着仇恨与复仇的火焰:“影十大人,需要鲁某做什么?鲁某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的了!万死不辞!”影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太守深明大义,大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如今局势已然明朗,赵贲追击失利,家眷被救的消息,最迟明日便会传遍河南。河南各城守将,大多与太守境遇相同,一旦得知家眷安全,必生异心。赵贲的统治,已如风中残烛。”“但是,”影十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必须抢在赵贲反应过来之前行动。吴猛此人是赵贲心腹,凶残狡诈,且手握南阳兵权。一旦他得知家眷被救,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屠杀城内忠于朝廷的官员。”鲁永明心中一凛,吴猛的残暴他是见识过的。此人杀人不眨眼,若让他知道大势已去,绝对做得出来屠城之事。他立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影十大人所言极是!吴猛此獠,在南阳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那我们该如何行动?”“先下手为强!”影十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趁吴猛现在还不知道家眷被救的消息,放松警惕,我们今晚就动手!太守可借商议军情或粮草已备齐之名,邀请吴猛过府。我会在偏厅或书房暗中埋伏,待其进入,便雷霆一击,将其刺杀!”鲁永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南阳光复,他是功臣;赌输了,他和全家,以及这满城忠于朝廷的官员,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但想到陈彦的恩情,想到赵贲的暴行,想到吴猛平日的嚣张,他不再犹豫。“好!就依大人之计!”鲁永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吴猛这厮,恶贯满盈,今晚就是他的死期!”“太守英明。”影十抱拳,“事成之后,太守立刻以太守名义,召集城中忠于朝廷的官员和将领,宣布南阳反正,打开城门。我已发出信号,大将军麾下胡彪将军的三千轻骑,就埋伏在城外十里处,见到城中烽火或接到消息,便会立刻赶来接应。”“明白!”鲁永明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和力量。他知道,南阳的天,要变了。:()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