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养人养歪了怎么办?」——裴阡墨灵堂设在裴家老宅,黑白照片前香火缭绕。裴阡墨没打算扮演什么孝子贤孙,只待了半小时,算给老裴最后那点面子,也算了结这二十九年的父子名分。九月的京市本该过了梅雨季,今日却反常地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冰凉,打在黑色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裴阡墨不觉得这是老天爷在为裴老爷子的过世哀悼。那老头恐怕更乐意看到晴空万里,好彰显他即便入土也依旧硬朗不屑于任何形式柔弱的脾气。他撑着伞站在墓园里,黑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振山的棺椁缓缓降入墓穴,泥土被铲起,一锹一锹地覆盖上去。墓碑上刻着裴老爷子生前的照片,那张总写着“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臭脸。下方是名字:裴振山。这人活了一辈子,在裴阡墨二十九年的认知里,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父亲这个词,在裴阡墨记忆里等同于“训斥”“不满”和“永远达不到的标准”。小时候考了年级第二会被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创业拿到第一笔投资时得到的是“这点成绩也值得高兴”的冷嘲。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的家族会议上,裴振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批评裴阡墨新项目的风险评估像大学生作业。雨渐渐大了些。亲戚们的哀悼早已停歇,陆续离开。那些或真或假的哀容,那些关于遗产的试探性话语,那些客套都被裴阡墨不动声色挡了回去。雨小了,变成蒙蒙细雾。裴阡墨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心里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悲痛,更像是一种空茫,那个永远在否定自己的人,真的不在了。他走到墓园角落的亭子里,摸出烟盒。打火机在潮湿空气中打了几次才燃起火焰。烟草味弥漫开来,带着焦灼的暖意,与雨水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半小时后,张律师找到了裴阡墨。“裴先生。”这位为裴家服务了二十年的老律师撑着一把老式黑伞,“关于遗嘱,需要单独和您谈。”裴阡墨挑了挑眉。老裴倒还有点良心,他最初这么想。至少没把遗产分成几十份让所有亲戚来闹,也没搞什么公开宣读的戏码。两人回到裴家老宅的书房,红木书桌上还摆着裴振山生前用的钢笔和镇纸。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密封的文件袋,拆封,将遗嘱原件推到裴阡墨面前。前面几页是常规的资产清单:裴氏集团股份、国内外不动产、基金证券、私人藏品……数额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京市裴家,这个响当当的名号背后,是三代人积累的惊人财富。裴阡墨自己创业六年,公司估值已过十亿,在同龄人中堪称佼佼者。但和这份清单上的数字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他当然想要这笔遗产。按裴阡墨的逻辑,老裴这辈子攒下的东西,本就该是他的。哪怕父子关系再差,他也是裴振山法律上唯一的婚生子,天经地义的继承人。忽略掉那些争吵与冷眼,裴阡墨甚至能厚着脸皮说一句:“我和老裴关系还是不错的。”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时,手顿住了。白纸黑字,法律术语,核心意思却简单到荒谬:继承人需承担对慕笙歌(裴振山非婚生子)的监护责任,直至其成年。在此期间,遗产可由继承人支配,但资金用途需符合监护职责所需。若监护权转移或未履行责任,遗产将自动转入信托基金,待慕笙歌成年后由其继承。裴阡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抬头:“这遗嘱,是真的?”“经三位律师见证,公证处备案,具有完全法律效力。”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又从包里取出几份文件,“这是公证副本,这是见证人签字页,这是精神鉴定报告,证明裴老先生立遗嘱时神智清醒。”裴阡墨重新看向那份遗嘱。忽略掉前面天文数字的资产,忽略掉那些房产股票,只聚焦在那个名字上:慕笙歌。附件里有一张照片。黑发黑瞳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张脸与老裴有五六分神似,不,简直如出一辙。十五岁,现居西山公寓,由保姆照料,就读于宇环私立中学。“裴老先生为慕少爷安排了独立住所和专职保姆,日常开销由专属账户支付。”张律师补充道,“但根据遗嘱,您需要承担实质性的监护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定期探望、学业关注、重大事项决策等。”裴阡墨想笑。他想说:老裴,你真是到死都不忘恶心我。,!想说:我自己公司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给你养私生子。想说:这点三瓜两枣,我不要也罢。事实是,裴振山留下的可不是三瓜两枣,而是一整座金山。那些股份、那些地产、那些隐藏在清单背后的资源与人脉。足以让裴阡墨的公司再上三个台阶,足以让他真正站在京市金字塔的顶端。更讽刺的是,如果他拒绝,这笔遗产将在他眼前绕个弯,最终落到那个私生子手里。裴阡墨将烟按灭在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我需要时间考虑。”“理解。”张律师点头,“但请尽快。慕少爷那边需要有人接手。”裴阡墨只带走了遗嘱复印件。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时,天已黑透。雨停了,城市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光怪陆离。他洗完澡,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六年前,裴家老宅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宾客云集。一向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裴家主,破天荒地举办了一场认亲宴,向整个京市上流社会宣布:他有个私生子,叫慕笙歌,今日正式认祖归宗。那时二十三岁的裴阡墨被勒令必须出席。他记得自己穿着定制西装,端着香槟,看着那个被带到宴会厅中央的孩子。那么小,身高只到自己腹部,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小号的礼服,背挺得笔直。裴振山当众宣布:“这是笙歌,以后就是裴家的孩子。”掌声,祝贺,窃窃私语。裴阡墨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试图露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你好,我是裴阡墨。”那孩子抬起头。墨色的眼睛,看着裴阡墨,看了很久,久到周围气氛都有些微妙。什么也没说。没有打招呼,没有回应,也没有点头。最后还是裴振山解围:“笙歌怕生。”怕生?裴阡墨当时在心里冷笑。后来几年,这孩子在裴家老宅住过短暂的时间,很快又被送到西山公寓单独居住。裴阡墨偶尔在家族聚会中见到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不参与谈话,不与人互动。再后来,裴阡墨搬出老宅自己创业,便很少再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直到今天。裴阡墨翻了个身,床头灯在遗嘱复印件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片上的少年已经十五岁,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轮廓愈发清晰。还是那种表情,那种眼神,冷淡的,疏离的,对世界毫无兴趣。“慕笙歌……”裴阡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遗产清单上那一长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以及照片里少年那双黑沉的眼睛。迷迷糊糊入睡前,裴阡墨最后一个念头是:没礼貌的小孩。:()你是受啊,怎么忽然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