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慕笙歌把小院彻底整顿好时,开学了。a大的校园很大,梧桐树荫蔽着林荫道,老教学楼爬满藤蔓。宿舍是四人间,室友都挺友好。一个东北来的,一个江浙的,还有一个本地的。军训两周,南方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辣。慕笙歌皮肤白,晒不黑,但晒红了,脸颊和脖子泛着淡淡的粉。每天晚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冲凉,然后对着镜子涂芦荟胶。裴阡墨打视频电话过来时,正看见他侧着脸抹脖子。“晒伤了?”裴阡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点失真。“嗯,一点点。”慕笙歌把手机靠在洗手台上,继续涂,“没事,过两天就好。”“防晒霜没涂?”“涂了,汗冲掉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延长了通话时间。慕笙歌慢慢涂芦荟胶,裴阡墨在那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看屏幕,确认小孩还在。军训结束,正式课程开始。慕笙歌办了走读,没住宿舍。每天骑车上下学,十分钟车程,穿过两条种满香樟树的老街。小院里添了些东西: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厨房有了基本的炊具,院子里的石桌旁多了把躺椅。周末他会去花市,买些绿植回来,慢慢把院子填满生机。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会想起京城那个公寓,想起某个人。京城,裴阡墨的生活回到了某种正轨。上班,开会,签文件,下班,回家。两点一线。没有需要接送上下学的人,没有需要检查作业的孩子,没有半夜爬床的小麻烦。周临约他喝酒,在常去的清吧。两人坐在吧台边,周临揶揄:“这么舍不得你儿子呢?”裴阡墨抬脚踹过去,被周临灵活躲开。“开玩笑开玩笑。”周临举起酒杯,“不过说真的,你家那小朋友走了,你整个人都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裴阡墨转着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哪里都不对劲。”周临凑近,“以前你出来喝酒,是放松。现在你出来喝酒,是逃避。”以前是终于下班了,现在是怎么又天亮了。裴阡墨没反驳。因为周临说得对。慕笙歌离开的这两个月,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过得飞快,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工作、会议、应酬,填满所有空隙。有时候又过得很慢,尤其是晚上回到家,推开门,面对空荡荡的客厅时。每个小时都像被拉长了,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会在沙发上坐很久,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脑子里却在复盘白天的工作,或者想那个远在江城的孩子。吃饭了没?课业重不重?新环境适应得怎么样?“他什么时候回来?”周临问。“没说。”“你没问?”“问了。”裴阡墨仰头喝了口酒,“他说不太确定。”周临挑眉:“不太确定?这话听起来像在等你做什么。”裴阡墨动作顿住。等他做什么?等他……想明白?等他跨过那条线?裴阡墨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夜晚。黑暗里,慕笙歌俯身靠近,温软的唇落在他眼角,脸颊,唇角边。很轻,很小心。然后他推开他。小孩没有生气,没有追问,只说“哥,晚安”,转身离开。可他们是亲兄弟。这个认知像枷锁,锁住了裴阡墨所有可能的冲动。他今年三十二,比慕笙歌大了一轮。要是再大个十几岁,过生日的时候除了蛋糕还会有寿桃。这想法很夸张,很荒谬,却是裴阡墨最担心的:年龄差,伦理线,还有外界可能的目光。只是……裴阡墨忽然坐直身体。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细节浮上脑海。老裴有慕笙歌的时候,好像是四十多岁?他记得很清楚。六年前认亲宴,裴振山五十三岁,慕笙歌九岁。推算下来,裴振山应该是四十四岁时有了这个孩子。但问题在于,那段时间,裴振山在做什么?六年前,裴氏集团正处在急速扩张期。裴振山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会议排满,国内外到处飞,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那样的高强度工作状态下,怎么可能有时间精力去搞出一个私生子?还他妈的这么轻易就认回来了。以老裴多疑的性格,不应该反复确认调查清楚吗?不对劲。很不对劲。“周临,”裴阡墨放下酒杯,“我先走了。”“去哪?”周临愣住,“这才九点。”“查点东西。”裴阡墨起身,抓起外套就走。回到家,他直接进了书房。没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上堆叠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开始查六年前的资料。不是公开的企业年报或新闻报道,而是更隐秘的:裴振山当年的行程记录,医疗档案,亲子鉴定报告的存档。以自己现在的权限和人脉,想查这些并不难。只是以前从未想过要去查。为什么现在要查?因为心底某个声音无法忽视:如果你们不是亲兄弟呢?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脑海。所有被压抑,被否认,被伦理束缚的情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裴阡墨花了一整夜时间。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几个加密文件,还有几张扫描件。第一份:十八年前裴振山的私生活报告。有过几段关系,交易分明,分开之后再无往来。第二份:六年前的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认亲宴前一周,委托方是裴振山,鉴定对象是他和慕笙歌。结论:确认为父子关系。第三份……两月后,裴振山又和慕笙歌做了第二次亲子鉴定。这次委托方还是裴振山,但鉴定机构换了。报告没有归档在裴氏档案室,而是藏在裴振山私人保险箱的电子备份里。结论:无父子关系。报告日期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是裴振山的笔迹:“非我子,但可留。”之后不久,慕笙歌就被送去了西山公寓。裴阡墨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低低的笑声在的书房里回荡。老裴啊老裴。你临死前到底在想什么?明明知道这孩子跟你毫无血缘关系,明明第二次鉴定就确认了,为什么还要把他认回来?为什么还要立下那份遗嘱,用遗产绑住我,让我照顾他,监护他,然后呢?你想看到什么?想看到我像你一样,孤独终老?还是想看到我抓住这个意外出现的“弟弟”,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裴阡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如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法律上的“兄弟”只是一层随时可以撕破的纸……如果那些被他压抑的情感,终于可以不用背负伦理的枷锁……如果……裴阡墨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束缚。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慕笙歌的聊天界面。想说“我查到了”,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想立刻买最近一班机票飞去江城。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不能急。他要先确认一件事:慕笙歌知不知道真相。如果不知道,那这个真相可能会带来更大的伤害。如果知道……裴阡墨放下手机。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确认慕笙歌的心意,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需要确保不会吓到他。但无论如何,心情明显变好了。:()你是受啊,怎么忽然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