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川和也踩着污水横流的地面,轻车熟路地停在一栋还算整洁的建筑前。
建筑共三层,除了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其余瞧着和贫民窟外的建筑没什么大的区别。电线凌乱地铺在墙上,像野蛮生长的一条条触须。
宫川和也脚步不停地迈了进去,他平静的表现让周围数股窥探视线背后的人不由得在心中嘀咕。
——天啊,这小子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都在传这小子得罪人被抓走了吗?还能完完整整,没缺胳膊少腿地回来?!
看到安然无恙的少年,有人暗暗呸了一声。
这样的好运——真是命大!
宫川和也对那些热切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上到二楼,熟练地检查门锁是否有被撬开的痕迹,确认无误后才开了门。
房间面积不大,进门摆着一张用来睡觉的铁架床,床头侧面立着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左侧墙上有一扇窗,成日盖着厚厚的遮光布,确保一丝影子都透不出去。右手边的卫生间有热水器和淋浴头,通水通电,论条件算贫民窟里数一数二的好住处。
宫川和也掏出匕首握在手心,依次检查了房间里几处地方,确认做的标记没被动过后才回到门口,锁门后在旁边挂上一根保护意义聊胜于无的防盗链。
做完这一切,少年倒退几步,仿佛被抽空力气,往只铺了一张床垫的铁架床上扑通一倒,连呛了一口扬起的灰尘都不在意。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蜘蛛网般的碎纹,不可抑制地感到身体中不断涌起的疲惫。
真快,竟然已经快一年了吗?
遥想一年前宫川和也还是十八岁青春洋溢的高中生,拿着东大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享受着大学前最快乐的假期。
没想到准大学生一朝穿越,变成了意大利西西里一个年仅八岁的流浪儿。
原身是在冬天夜里冻死的,身边没有一个哪怕熟悉的人。因为穿越后没按照轻小说的套路获得原身的记忆,所以宫川和也连自己的年龄和名字都不知道。
他凭经验猜测,这具身体大概有七八岁了。
宫川和也很是消沉了一阵,又在饥饿和寒冷的胁迫下不得不打算起来。他用石头给原身垒了石堆当作墓碑,用草编了些花当作祭奠,三天后,他在墓前给自己新取了名,还叫宫川和也。
这个聊作慰藉的名字不足以让宫川和也以八岁稚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安然活下去,首要问题便是语言不通。
他穿越的地点并非巴勒莫,而是西西里一处不知名的乡下。宫川和也是一路流窜逃到巴勒莫的。
时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此时意大利的官方语言虽确定为意大利语,但各大区的地方语言并未完全统一,各种方言仍被广泛使用。
宫川和也对意大利语都一头雾水,更别提西西里语这种堪比天书的陌生文字了。
至于英语,宫川和也倒是会说,但架不住他穿越的那处乡下根本找不到能用英语沟通的人——镇上的老人家连法语都能讲上几句,但就是听不懂英语!
宫川和也无奈之下只能跑,巴勒莫好歹算大城市,总不至于把他憋成哑巴。
就这么磕磕绊绊英语混意语地学,受环境影响生活所迫,一年下来倒也学了个六七成,勉强够用了。
在解决语言问题的同时,宫川和也还要为填饱肚子奔波。他好运地搭上了巴勒莫本地,一个管理赌场的三流黑手党的外部成员。
实在缺钱时,宫川和也就会在赌场做兼职,因为一次出色表现——赌场里没有懂日语的人,而他恰好精通日语——他偶然听到一伙明显不是亚洲面孔的人低声用日语商量如何出千,之后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伙人举报了。
赌场因此奖励他一笔钱,还出面帮他寻了一个新住处,言语中多有暗示。
宫川和也十分识趣地表了忠心,态度相当安分,后来一直靠帮黑手党做事勉强糊口。
如果日子这么一直过下去,等到时机成熟,宫川和也会顺理成章被纳入赌场背后的黑手党,成为家族的外围成员,余生为家族工作到死,或者等待某天突然降临的属于黑手党的死亡。
可宫川和也不想这样,他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他想回日本。
他想回东京,想看一眼那个地方。
原身是黑户,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虽然是个大活人,但在社会上没有丝毫能获得认可的存在的痕迹,像是没有授粉的花却结出了果实。
这种尴尬的处境无疑断绝了一切正当的、需要身份证明的交通方式,意大利和远东之地间隔的浩渺汪洋犹如天堑——在西西里,能达成他目的的方法只有一种。
自穿越后一直过载的大脑已经没有余量思考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宫川和也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先回去再说。
他还有家人,他一定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