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十月。琼州府的风,依旧裹挟着不肯散去的燥热。秋老虎盘踞在这南海之滨,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粘稠得像化开的糖。府衙后堂,两名宫人卖力地摇着芭蕉扇,扇出的也不过是阵阵热风。朱聿键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那片绿得发亮的芭蕉林,望向遥不可及的北方。那里,是京师的方向。“殿下。”门外一声通报,打破了屋内的安静。“进来。”帘栊挑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入。为首的,是明俞水师总兵官俞咨皋,一身轻薄戎装被汗水浸得深了颜色,脚步十分沉稳。落后他半步的,是郑芝龙。这位昔日的海上枭雄纵然身着大明官服,眉宇间的桀骜与算计,丝毫未减。“末将俞咨皋。”“卑职郑芝龙。”“参见殿下!”两人抱拳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起来,赐座。”朱聿键转过身,嘴角带笑,那是棋局落子,大局已定的从容。他踱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安南那边,事情办得利索。”“阮福源既接了顺化侯的印信,这南边的门户,就算是彻底锁死了。”朱聿键说得平淡,说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要会安港在我们手里,他阮氏,便再也翻不出浪花。”“全赖殿下运筹帷幄,皇上天威浩荡。”俞咨皋拱手。这位亲王以雷霆万钧之势封锁海疆,再辅以敲骨吸髓的手段,那桀骜不驯的阮福源,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跪地称臣。“漂亮话就不必了。”朱聿键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他将茶盏放回桌面。“砰。”一声轻响,让俞咨皋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直,更让郑芝龙眼皮猛地一跳。这位海上活了半辈子的枭雄,嗅到了一股比血腥味更危险的气息。安南事了,按理该是庆功之时,可这位唐王殿下的气势,却比战前更加迫人。大戏,这才刚刚拉开序幕。朱聿键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并未展开,只用手掌按在桌上,目光锐利,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另一桩大事。”他压着声音,分量极重。“皇上在本王经略南海时有密旨。”“密旨”二字一出,俞咨皋与郑芝龙立刻坐得笔直,呼吸都停了半拍。朱聿键的手指在卷轴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皇上的意思,很明白。”“我们这一趟,仅仅收服一个安南,不够。”“大明的船既然造出来了,炮既然铸成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家的道理。”他猛地抬头,抬眼看向东北,目光锐利!“回程,顺道去一趟东番。”“东番?”俞咨皋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剧变。而郑芝龙整个人僵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根根捏得发白。东番,宝岛!那是大明东南的旧地,更是他郑芝龙发家的老巢所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那里的情形。“殿下……您的意思是……”郑芝龙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赶走他们。”朱聿键的嘴里,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皇上有言:‘中华寸土,皆祖宗基业,岂容红毛番夷在此筑城圈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荷兰人,佛朗机人,盘踞东番多年,劫我商船,欺我汉民,这笔血账,大明忍得太久了!”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以前,朝廷内有流寇,外有建奴鞑子,腾不出手。”他猛然回身,目光扫过二人,气势迫人。“如今辽东已平,海疆粗定!若再让这群番夷在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本王无颜回京面圣!”“你们,也无颜再穿这身官服!”堂内空气死寂。俞咨皋的血,轰的一声涌上头顶。他曾与荷兰人在澎湖大战,深知那帮红毛鬼的船坚炮利,更深知那份被堵在家门口的屈辱!“殿下说得对!”俞咨皋霍然起身,声如洪钟,“红毛番在东番筑城,强收过路之费,如同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末将早就想把他们连窝端了!”“不过……”豪气过后,冷静回归,俞咨皋脸上浮现忧色,他看向郑芝龙。“郑将军,你久在闽海,对东番最是熟悉。红毛番在岛上的龟壳,到底有多硬?这一仗,我们要费多少力气?”朱聿键的目光,也随之投向郑芝龙。这,才是他今日召郑芝龙来的真正目的。打仗,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知己知彼。郑芝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他的手指,在东番岛的西南部,缓缓画了一个圈,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回殿下,俞军门。”郑芝龙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老海狗独有的判断。“若只论海战,我们如今有福建舰,有广东舰,有数百艘战船,红毛番的船再利,绝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难。”“哦?”朱聿键眉峰一挑,“难在何处?”“难在他们的龟壳。”郑芝龙嘴角扯出一丝苦涩,伸出两根手指。“红毛番在东番,有两个钉子。一为热兰遮城,二为普罗民遮城,也就是我们说的赤嵌楼。”“这热兰遮城,修得极其刁钻歹毒。”郑芝龙用手比划着。“它不是方城,是棱堡。城墙全是巨石垒砌,又矮又厚,犬牙交错。无论我们从何处攻城,都必将同时面对两面甚至三面城墙的炮火,他们管那叫……交叉火力。”“我们的实心弹砸上去,顶多崩下一块石头。他们的火枪手和炮兵,却能居高临下,将我们的人当活靶子打!”“想要强攻,就是拿人命去填!”俞咨皋听得眉头紧锁。“还有一点。”郑芝龙补充道,“城中粮草、火药堆积如山,更有淡水井。我们就算围他一年,也饿不死他们。”:()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