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老年大学。盛屿安和陈志祥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墙角蹲着个“蘑菇”。走近一看,是钱富贵。他今天没穿那身花里胡哨的行头——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子膝盖打着补丁,蹲在那儿缩成一团,活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看见盛屿安,他“噌”地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盛、盛大姐……”盛屿安脚步没停:“有事?”“有、有……”钱富贵跟上来,亦步亦趋,“能、能跟您说几句话吗?”盛屿安停下,转头看他:“说吧。”“这儿……不太方便。”钱富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边小花园,没人。”盛屿安挑眉,转头对陈志祥说:“你先去教室。”“你一个人……”“怕什么?”盛屿安笑,“他还敢吃了我?借他十个胆儿。”陈志祥看了钱富贵一眼——那眼神,让钱富贵腿肚子当场表演“转筋舞”。“我、我不敢……”“去吧。”盛屿安摆摆手。陈志祥这才转身走了。钱富贵看着他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这位爷在,他压力太大。小花园里确实没人。几棵老槐树,几张石凳,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盛屿安坐下:“说吧,什么事儿非得躲这儿说?总不能是请我赏花吧?”钱富贵没坐。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被老师逮住写检讨的小学生:“盛大姐……我、我是来认错的。”“错哪儿了?”“我……我不该帮着赵姐欺负人,不该找人来堵你们,不该收王德贵的好处……”钱富贵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蚊子哼哼。盛屿安没说话,就看着他。那眼神跟x光似的,看得钱富贵心里直发毛。“还、还有……”他声音哽咽了,“我儿子……欠了赌债。高利贷,天天上门逼债……”说到这儿,他抬手抹了把脸,老泪纵横,“我退休金一个月就两千多,全搭进去了还不够。赵姐说……说她认识放贷的,能帮我说话。条件是……让我给她当跟班,捧着她,帮她撑场面……”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丢人……可那是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盛屿安静静听着,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儿子多大?”“三、三十五……”“做什么的?”“原、原来在厂里当工人,后来下岗了,就……就开始赌。”钱富贵说着又哭了,“我老伴走得早,我就这一个指望……现在……全完了……”盛屿安沉默片刻:“欠了多少?”“三十多万……”“高利贷滚的?”“嗯……”钱富贵点头,“现在利滚利,快五十万了。放贷的天天来,砸门,泼油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噗通”一声跪下了,“盛大姐,我求您……别把这事说出去……我儿子……还要脸……”盛屿安没扶他,就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富贵,眼神复杂:“你儿子要脸,你就不要脸?”钱富贵一僵:“我……”“你帮他扛债,他感激你吗?”“……”“他戒赌了吗?”钱富贵说不出话。“你帮他一次,他赌一次;你帮他一辈子,他赌一辈子。你这不叫疼儿子,叫惯儿子——惯子如杀子,懂吗?”钱富贵浑身发抖:“可、可他是我儿子啊……”“儿子就能吸你的血?”盛屿安站起来,“起来。”钱富贵没动。“我让你起来。”盛屿安声音冷了一分。钱富贵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看着怪滑稽。“钱富贵。”盛屿安看着他,“你今年六十二,对吧?”“是……”“还能活几年?”盛屿安问得直接,“你死了,债谁还?你儿子?他拿什么还?”她一字一顿,“到时候,他还是得被逼得走投无路。说不定,比现在还惨。”钱富贵脸白了:“那、那我该怎么办……”“两个选择。”盛屿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帮他还债。等他欠到一百万,一千万,最后你俩一起跳楼——跳的时候记得找个高点儿的,别给消防员添麻烦。”钱富贵腿一软,差点又跪下。“第二呢?”“第二,报警。”盛屿安看着他,“赌博违法,放高利贷更违法。让法律来处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你儿子要是能改,还有救。要是改不了……”她顿了顿,“监狱里,至少饿不死,还有人教他怎么做人。”钱富贵嘴唇哆嗦:“报、报警?我儿子……会恨死我的……”“那就让他恨。”盛屿安毫不留情,“总比你被他拖死强。你死了,他连恨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恨自己——不过那时候,他还有心恨吗?”钱富贵瘫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我……我活了一辈子……怎么就活成这样了……”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盛屿安站在那儿,没安慰他。有些痛,必须自己受;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别人拉不动,只能自己爬起来。哭了好一会儿,钱富贵才慢慢停下。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盛大姐……您说得对。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盛屿安点点头:“想通了?”“想通了。”钱富贵抹了把脸,“我明天就去报警。那些放贷的,我手里有证据——他们威胁我的录音,我都留着。”盛屿安挑眉:“你还挺有心眼。”“被逼的……”钱富贵苦笑,“我怕他们不认账。”“行。”盛屿安拍拍他肩膀,“这才像个男人。跪着求人不如站着做人。”钱富贵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盛大姐,谢谢您。要不是您点醒我,我还……”他还想说,被盛屿安打断:“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肯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怕的是到死都不回头。”钱富贵眼眶又红了。“还有……”盛屿安看着他,“赵金枝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钱富贵脸色一僵:“我……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跟她混了。”“她怎么说?”“她骂我忘恩负义……”钱富贵低下头,“但我……真的不能再错了。”盛屿安点点头:“知道错,能改,就是好样的。”她顿了顿,“老年大学这边,我会跟校长说。让你戴罪立功。”“怎么立?”“当反诈宣传员。”盛屿安笑,“把你被骗的经历、帮人作恶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其他人听。让他们知道,走歪路是什么下场——这比什么说教都管用。”钱富贵愣住了:“我……我能行吗?”“有什么不行的?”盛屿安看着他,“你的教训,比任何专家的ppt都有用。”钱富贵眼睛亮了:“我……我愿意!”“行。”盛屿安看看时间,“上课快迟到了。你先去教室,我跟校长谈谈。”“好!”钱富贵连连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盛大姐……”“嗯?”“我儿子的事……您能帮我吗?报警的事……我、我怕……”“怕什么?”盛屿安看着他,“法律会保护你。高利贷是违法的,警察会管。”她顿了顿,“你要是实在怕,我陪你去。”钱富贵眼泪又下来了:“谢谢……谢谢您……”“别哭了。”盛屿安摆摆手,“赶紧去上课。眼泪救不了人,行动才能。”“哎!”钱富贵抹着眼泪走了。背影虽然还有些佝偻,但脚步稳了些。盛屿安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往校长办公室走。路上,她给陈志祥发了条短信:“钱富贵的事,解决了。”很快,回复来了:“你又多管闲事。”盛屿安笑,回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管管人间闲事。”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听完盛屿安的讲述,沉默了很久:“钱富贵……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但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盛屿安说,“他既然愿意改,就给他个机会。”校长点头:“好。就按您说的办,让他当反诈宣传员。还有……”他顿了顿,“赵金枝那边,也给她个机会?”“她?”校长皱眉,“她可是……”“她也是被逼的。”盛屿安打断他,“儿子不孝,自己有病,走投无路才装富婆。给她个机会,让她也当宣传员——用亲身经历,警醒其他人。骗子可恨,但被骗的人有时也可悲。治病要治根,光抓骗子不够,还得治‘病根’。”校长想了想:“行。我让人联系她。”“谢谢校长。”“该我谢谢您。”校长站起来,握住盛屿安的手,“您来了之后,学校风气好了很多。以前是‘各扫门前雪’,现在是‘路见不平有人踩’——虽然踩得有点狠。”盛屿安笑笑:“应该的。”走出办公室,陈志祥等在门口:“谈完了?”“嗯。”“钱富贵在教室等你。”“等我?”“他说有话跟你说。”盛屿安挑眉。两人回到教室,钱富贵果然在门口等着。看见盛屿安,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盛大姐,这个……给您。”“什么?”“我之前……收的王德贵的好处费。”钱富贵低着头,“一共五千。我……我想捐了。”盛屿安接过信封掂了掂:“想捐哪儿?”“希望工程……或者养老院。都行。”钱富贵声音很小,“就当……赎罪。”盛屿安看了他一会儿,把信封还给他:“你自己捐。”“我?”“对。”盛屿安说,“自己的罪,自己赎。别人替你捐,那叫借花献佛,不叫真心悔改。”钱富贵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我自己捐!”他拿着信封,转身走了,步伐坚定。盛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老陈。”“嗯?”“你说,人是不是都得摔一跤,才知道疼?”陈志祥想了想:“有的人摔一跤就醒了,拍拍土继续走;有的人,摔死了都不醒,还怪路不平。”“那钱富贵呢?”“他醒了。”陈志祥说,“还不晚。”盛屿安点点头:“是啊,还不晚。六十岁回头,总比七十岁撞墙强。”上课铃响了。两人走进教室,周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今天教的是“捺”的画法——一笔下去,由重到轻,要有力,也要懂得收敛。盛屿安坐好,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那一捺,拉得又长又稳。像某种新生,也像某种告别。:()七零:踹飞极品后,我成兵哥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