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归宗界碑旁,抬眼望向东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如苍龙卧伏,自天际线一路铺展至眼前,苍松翠柏覆满峰峦,郁郁葱葱的绿意浓得化不开,云雾在林间缠缠绕绕,将连绵山巅晕染成一幅泼墨山水。群山之中,一峰孤绝挺拔,直插云霄,峰顶常年覆着淡金色的仙光,那便是不老峰——仙门百家中最靠近归宗的山门。我的老熟人,素来以清修无为自诩的青云道长,便在那座仙山上,守着他的三清殿,做着匡扶仙道的美梦。只是如今,那座仙气缭绕的山峰,早已换了人间。“暖儿回归了?”我开口问。哥舒危楼缓步走到我身旁,玄色镶金边的魔袍衣角扫过地上的碎石,他微微侧身,宽阔的肩头恰好替我挡去了归宗山巅刮来的凛冽寒风。风如冰刃,刮在脸上生疼,可被他这一挡,周身瞬间暖了几分。他垂眸看我,墨色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柔光,语气是全然的笃定,一道低沉温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夏姑娘不负所托,圆满完成潜伏任务,不老峰上下三十七名道门修士,包括青云老道在内,已被尽数擒拿,此刻押解队伍正在前往魔域的半途中,一路顺畅,无半分阻拦。”我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只觉浑身都松快了些许。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这枚埋在仙门百家心脏地带的棋子,终究是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夏日暖,是我亲手埋下、悉心护持的第一枚暗子。犹记数月之前,归宗与魔域在黑火山定下生死约战。我动用高瞻教授的祝融法阵,烈焰焚天,将夏日暖的肉身与灵识轰得支离破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让所有在场之人都信了。可无人知晓,那不过是一场做足了戏码的瞒天过海。背地里,我耗尽自身灵力,催动身体里贮藏的天灵珠,以至宝之力为她修补残破不堪的灵识,将那缕即将消散的魂魄牢牢护住。随后又借高瞻之手,将封存着夏日暖灵识的玉盒辗转送到杨不降手中,步步引导,让他为了救回爱人,不得不前往距离归宗最近、素有医道盛名的不老峰,求助他的义父青云道长。青云老道自诩慈悲为怀,最喜收纳迷途修士,自然不会拒绝一个带着残损灵识前来求助的年轻人,何况这个年轻人还是他的义子。就这样,夏日暖的灵识顺理成章地入了不老峰,借了青云座下的仙道机缘,悄无声息地在那座仙山扎了根,一藏便是半载。不老峰的位置太过特殊,它扼守归宗东南咽喉,是仙门百家中距离魔域最近、也最易突破的山门,更是打破归宗护山大结界的唯一敲门砖。拿下不老峰,就等于在归宗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尖刀,这一步棋,我筹谋了整整一年,如今终于落子无悔,大获全胜。“暖儿此行,居功至伟,等回到魔域,定要好好奖赏她。”我望着远方不老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哥舒危楼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自然,我早已备好赏赐,待她归魔域,必当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我收回目光,再次回头望向远山白雾中的归宗各峰。此刻的归宗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门盛景,硝烟四起,战火燎原,黑色的魔气与白色的仙雾在天际疯狂交织、冲撞,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殿宇楼阁在火光中坍塌,道袍修士的哀嚎与魔军的呼喝仿佛还能隐隐传来,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圣地,已然沦为人间炼狱。我看着这片狼藉,心中无半分波澜,只觉得厌倦。“阿初,”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家了,我们回吧。”哥舒危楼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染的晨露,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们回家。”一声令下,魔军班师回朝。凯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归宗与仙门百家的漏网之鱼心有不甘,藏在林间山道伺机行刺,妄图劫走俘虏、扭转战局。可这些残兵败将,在魔宫三将的铁蹄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魔军所过之处魔气纵横,刺客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魔宫三将守在押解队伍两侧,长枪一出,便叫贼人魂飞魄散。更有修罗场影卫统领隐匿在暗处,悄无声息便清理了所有隐患。一路有惊无险,倒也安稳。历经长途跋涉,魔域的黑色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高耸入云的城墙刻满上古魔纹,魔气氤氲,庄严而肃穆,这是我的故土,也将是我扎根生长的地方,比起仙门的虚伪清冷,这里的烟火气与归属感,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回到魔宫正殿,哥舒危楼看着我愈发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指尖的微凉让我微微一颤,随即他便强势开口:“九幽,你灵力耗损过度,气色太差,先回阴月宫歇息,这里的收尾工作,俘虏安置、仙门地盘接管、与大易皇朝划定新界线,统统交给我来处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刺骨,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后背也隐隐泛起阵阵冷意,连站着都觉得有些乏力。我没有逞强,轻轻点头:“如此也好,便劳烦阿初了。你也切莫太过操劳,注意身体。”“我会的,你放心。”哥舒危楼柔声应下,目光里的担忧藏不住,却也知晓我性子执拗,未曾多劝,只吩咐关山瞳好生照料我。关山瞳一路紧随我身后,神色紧张得不行,小巧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焦虑。从正殿到阴月宫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她欲言又止了无数次,直到踏入我寝殿的门,关上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问道:“九幽殿下,您的身体是不是出了大问题?方才在殿上,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淡淡瞥了她一眼,走到软榻边坐下,语气平静无波:“是。”简简单单一个字,让关山瞳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您怎么不早说?是归宗的那些臭道士伤了您吗?还是玄隐老道暗中使了邪术?我这就去告诉圣君!”说着,她便要转身往外冲。我抬手轻轻一拦,魔气微漾,将她定在原地:“与他们无关,不必大惊小怪。”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脑袋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扭曲晃动。我强忍着不适,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攥住衣角,等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才不动声色地挪到一旁的木凳上坐好,稳住身形。“具体情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缓了缓气息,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总之,吾最近体弱了一些,不过都是小问题,算不得大事。如今魔军大胜,正是稳定大局的关键时候,俘虏安置、仙门接管、与大易划界,桩桩件件都关乎魔域根基,圣君与诸位将领忙得脚不沾地,此刻魔域半分都乱不得。阿瞳,你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不准告诉阿令,也不准告诉十醍,替我保密,可好?”我看着关山瞳,神情郑重,目光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关山瞳看着我苍白的面容与认真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满心的担忧与劝阻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人!阿瞳绝不多言,绝不会让殿下忧心。只是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阴月一脉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啊!”“知道啦,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活像个小老太太。”我故意放松神情,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打趣:“若是叫十醍那小丫头看到,又该揪着你的脸笑话你了!”关山瞳被我逗得哭笑不得,刚想扯出一个笑容,殿外便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十醍甜糯的嗓音,隔着门都能听出她的雀跃:“姐姐!阿瞳!你们在说什么呢?我要笑话阿瞳些什么呀?”我哈哈一笑,冲关山瞳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揶揄道:“看到没,你的劫,说来就来了。”关山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焦虑稍稍散去了几分。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一把推开,十醍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只灵动的小黄鹂,眉眼弯弯,满是欢喜。看到我和关山瞳眉眼含笑的样子,她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晃了晃:“姐姐,阿瞳,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趣事呀?快讲来我听听,我也想乐一乐!”关山瞳走上前,笑着将十醍迎进殿中,搬来一把软椅让她坐下,又贴心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没什么趣事,就是殿下刚回来,身子有些乏,我正劝她歇息呢。”:()战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