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载光阴,于吴勉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自我煎熬与执念囚笼。当年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神舟爆炸,早已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梦魇,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被修复神舟、重返太空家园的执念裹挟,罔顾旁人劝阻,一心扑在那看似虚无的归乡之路上,又怎会落得神舟化为宇宙飞灰,心爱之人南樱从此踪迹全无的凄惨结局。这份悔恨,如同扎根在心脏深处的荆棘,日日夜夜疯狂生长,扎得他喘不过气,整整三十七年,没有一日停息。他守在帝都吴府那座专为太空执念而建的庭院里,窗外的花开花落、四季更迭,于他而言皆是虚妄。院中陈设极简,唯有堆满案头的残缺笔记与泛黄飞行记录,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那些纸张是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边角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卷边破损,墨迹也淡得模糊,可他依旧日夜翻阅,一字一句地研读,一笔一画地推演神舟修复的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记录里,找出那致命失误的根源。他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爆炸前的每一个细节,辗转反侧间,两个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南樱究竟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魂飞魄散,还是被意外启动的时光机器,送往了那片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太空家园?这个问题,成了缠绕他余生的魔咒,不分昼夜地啃噬着他的神智,让他寝食难安。寻找南樱,早已不是单纯的执念,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是他生命里不容撼动的信仰。高瞻素来对他的执念冷嘲热讽,言语间满是不屑与讥讽,说他执迷不悟、枉顾苍生,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滚烫的岩浆,非但没能浇灭他心头的热火,反倒让那团为南樱燃烧的执念,愈发炽烈。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要能寻到南樱的一丝踪迹,纵使背负万世骂名,他也甘之如饴。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残酷的方向。一个月前,一则消息如同惊雷,在他平静又煎熬的生活里炸开,让他瞬间僵立在堆满笔记的案前,久久无法回神——归宗九龙山战灵师高瞻,在率队对抗魔域入侵的惨烈战役中,以身殉难,身死道消,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初闻此讯,吴勉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全然的不信。高瞻是何许人也?那是归宗千年难遇的奇才,是宗门内当之无愧的战斗力巅峰,一生斩妖除魔无数,纵横仙魔两界,从无败绩,一身战灵功法早已臻至化境,寻常魔族高手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这样一个如同神话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突然陨落?直到后续的消息传来,说高瞻此次的对手,是魔域刚刚回归、统领魔界的九幽圣女,而这位九幽圣女的真实身份,竟是高瞻亲手教养长大的亲传弟子离殇!那时候,吴勉才豁然顿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那个叫离殇的丫头,他早几年年曾偶然见过一面,性子乖张执拗,心思诡谲,跟她师父高瞻一样,从不按常理出牌,做事狠绝毫无顾忌,向来能屡出奇招、险中取胜。更何况,她自幼跟随高瞻修行,对高瞻的功法弱点、招式套路、甚至心性软肋都了如指掌,如此知己知彼,一旦出手,必然是直击要害、一击必中。若是高瞻真的死于亲传弟子之手,死于九幽圣女的暗算之下,倒也合情合理,容不得他半分怀疑。南樱莫名失踪,生死未卜,高瞻骤然牺牲,魂归天地,吴勉闭眸长叹,心中一片沉重。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对神母上巫而言至关重要的人接连离去,会给那位慈厚的老人带来何等毁灭性的打击。神母上巫一生护佑刈族,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早已无以为报。而如今,魔域大军压境,悍然围攻刈族领地,整片沙漠绿洲都被魔雾笼罩,危在旦夕。念及此处,吴勉不再有半分迟疑,当机立断写下辞呈,卸下吴家家主之位,将家族事务托付给侄儿吴伯陵,随后一身素衣,不带一兵一卒,即刻奔赴沙漠绿洲的刈族领地,前来襄助守卫。这片土地,是南樱与高瞻曾生活过、欢笑过的地方,处处都留存着他们的痕迹,而他吴勉的生命,本就始于刈族,是刈族给了他生身之机,给了他亲情与温暖。若此番前来,最终能与刈族共存亡,生命能终于这片故土,倒也算有始有终,了却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这般想着,吴勉那颗漂泊了三十余年、被悔恨与执念填满的心,渐渐安稳下来。而与此同时,吴勉孤身闯入刈族包围圈的消息,早已被魔域斥候第一时间递到了岚皋的军帐之中。军帐内魔雾缭绕,烛火摇曳,映得岚皋面色阴沉。他捏着那份薄薄的情报,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从怀里缓缓摸出一个古朴的符囊,符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蓝魔气,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这符囊,是他临行前,九幽圣女亲自交到他手中的。,!彼时圣女眼神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再三嘱咐他:若是大易吴家的吴勉前来破阵,试图驰援刈族,便立刻将这封符箓囊交到他手中。只要吴勉看到此囊,潜藏的隐患便会自行清除,再无后顾之忧。岚皋盯着手中的符囊,眸色沉沉,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符囊重新揣回了衣襟深处,紧贴着心口。吴勉可不是寻常角色,乃是魔域挂了号的劲敌,更是仙门百家年少一辈中的翘楚,修为深厚,心智坚毅,绝非易与之辈。如今吴勉尚未现身叫阵,他倒不急着将符囊交出,反倒想亲眼会会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看看他究竟有何等能耐,能否破开魔域布下的天罗地网。次日清晨,沙漠中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刈族绿洲的营帐,吴勉整理好衣衫,再次来到神母上巫的营帐之中,神色郑重,对着帐中端坐的老人深深一揖,再次恳切请战:“阿妈,如今刈族被魔域大军围困多日,粮草渐少,士气低迷,拖延下去,只会让魔军步步紧逼,对我们愈发不利。恳请阿妈允许,让我代表刈族,出阵与魔军拼杀一场,即便不能击退敌军,也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为族中争取一线生机!”神母上巫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执着的吴勉,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阿勉,你不必如此。若论上阵杀敌,守护家园,也该是我刈族族人优先,护佑族内老弱妇孺,是我们生为刈族人的职责,怎能让你一个外姓之人冲锋陷阵。阿妈对你,另有一件更重要、更关乎刈族存亡的大事,想要托付于你。”吴勉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问道:“阿妈请讲,但凡我吴勉能做到,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推辞!”神母上巫望着帐外弥漫的魔雾,眼神悠远而悲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重:“这件事,其实在你来到绿洲之前,我便已经在暗中筹划了。魔域大军此番倾巢而出,兵临城下,他们领土扩张的野心昭然若揭,更对刈族恨之入骨,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片绿洲,放过刈族族人。如今,已经到了关乎刈族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我们已是退无可退。”“你也知道,我们刈族本就是异人,不属于人族,也不属于魔族,人皇向来对异人部族冷眼旁观,此番魔域来犯,人族定然不会施以援手。刈族想要在魔军的铁蹄下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族里的孩子们还小,他们最小的不过蹒跚学步,最大的也才刚及弱冠,人生的壮丽风景未曾看过,世间的波澜壮阔未曾经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跟着我这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一起为刈族陪葬,断送掉所有的可能。”说到此处,神母上巫缓缓转过身子,背对着吴勉,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决绝:“所以,阿妈想将族中新一辈的十几个孩子,尽数托付给你。你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或是带回帝都吴府,悉心教养,让他们平安长大;或是托付给你信得过的亲友人家,隐姓埋名度日,平凡一生,都随你安排。阿妈别无他求,只求这些孩子能活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让我们刈族的血脉,能得以延续,不至于就此断绝。”吴勉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心中悲痛万分,瞬间红了眼眶。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是神母上巫在以命相托,是在为刈族留最后一丝血脉,而她自己,早已下定决心,要带领刈族的成年族人背水一战,与魔域大军决一死战,与这片故土共存亡。:()战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