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卷着漫天黄沙,狠狠砸在刈族神殿的毡帐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提前奏响的丧曲。帐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满室都弥漫着绝望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吴勉踉跄着上前一步,玄色衣摆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嘶吼出声:“阿妈,何以至此啊!”他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眼底满是慌乱与哀求,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是一片领土,我们何必非要迎其锋芒,以卵击石?”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片绿洲给魔域又何妨,只要你们还在,只要族中长辈还在,刈族就还有希望,就还有重建家园的一天,我们万万不能走飞蛾扑火这条路啊!”此刻的吴勉,早已没了数日之前主动请战,要与刈族共生死时的决绝与果敢。那时他一身傲骨,愿以血肉之躯守家园,可如今,当他看到神母上巫眼底视死如归的坚定,才猛然惊醒,他怕的从不是战争,不是死亡,而是失去这世间最后一个牵挂他、他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他不敢去想,若是连神母上巫也离他而去,这茫茫大漠,这世间万物,便再无半分让他留恋的东西。自南樱在神舟爆炸事故中为护他而失踪,高瞻为守护人间正道而战死魔域后,神母上巫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光。他欠刈族的活命之恩,欠南樱掏心掏肺的情分,欠高瞻生死与共的道义,桩桩件件,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早已亏欠太多,万万不能再看着神母上巫奔赴死地,眼睁睁看着这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神母上巫站在神殿高台之上,一身素白巫袍被帐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鬓边的银丝在昏黄烛火下格外刺眼,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却丝毫不减威严。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如大漠深处的寒石,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吴勉心上:“阿勉,你不懂。”“魔域此番前来,根本不是简单的领土之争,若是只为这片沙漠里唯一的绿洲,我们退让几分,割让土地,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他们此行,目的是斩草除根,是要将我们刈族彻底覆灭,让我们从此在世间除名,连一丝血脉都不留下。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抬眼望向帐外,目光穿透厚重的毡帐,仿佛看到了步步紧逼的魔军,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我们刈族,说到底,与魔族同根同源,原本都是游离在人族之外的异人。千百年来,刈族恪守本分,隐居大漠,与人族交好,互不侵犯,安稳度日,从不参与异族纷争,可这份平和,却触怒了魔域。他们偏执地认为,我们与人族交好,就是异人族的叛徒,是背弃族群的罪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们赶尽杀绝,以儆效尤。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疆域争夺战,是灭族之仇,是生存之战,我们退一寸,族中就多一分死难,退一尺,血脉就断一分,我们退无可退,也不能退!”帐外的风沙愈发猛烈,嘶吼着席卷整片大漠,漆黑的魔雾从天际蔓延而来,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日光,隐约能听到魔军低沉的嘶吼、兵器的碰撞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缓缓逼近。可帐内的氛围,却比这沙漠里刮了整夜的寒风还要冰冷,绝望如同潮水,将两人彻底淹没。吴勉望着神母上巫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悔恨、悲痛、无奈与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一起,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胸口发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红着眼眶,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默默承受着这份生死托付。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与魔域抗衡,去护住族人,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辈赴死,却无力回天。神母上巫看出了他心中的悲痛与挣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下神殿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吴勉的心尖上。她伸出布满薄茧却温暖的手,在吴勉肩头轻轻一拍,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语气里满是慈爱与决绝:“阿勉,你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阿妈看着你长大,最是清楚你的心性。如今危急关头,阿妈也只能信任你,将刈族最后的希望,交到你的手上。”“阿妈为你留了后手,半个时辰后,阿妈会让长老们将族中未成年的孩子们集齐,你带他们到神殿后面的石洞,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出路,可以通往外界无人知晓的山谷,躲过魔域的追杀。”神母上巫转头,指指停在神殿廊柱上头的夜奴。那只通人性的玄色渡鸦,此刻歪着小脑袋,绿豆大小的眼睛明亮剔透,映射出神母上巫镇定从容的神情,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嘎嘎嘎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在这压抑的帐内,竟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夜奴知道石洞的路线,也认得外界的路,你们跟着它走,绝不会错。出得山洞后,记得用洞口备齐的火药将山洞炸毁,彻底封死入口,不要被魔军发觉,给孩子们留一条活路。”吴勉嘴唇哆嗦着,还想要再开口劝阻,想要留下来与阿妈、与族人共生死,可神母上巫却已经不由分说,伸手用力将他拉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容他有半分推辞:“保住那些孩子是最重要的事,他们是刈族的根,是我们最后的血脉,刈族血脉能否延续,能否有朝一日重返家园,就全在你吴勉一人之念了。想来南樱和阿瞻在天有灵,看到你担起这份责任,也会欣慰于此的。”神母上巫将南樱与高瞻都抬了出来,这是吴勉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他瞬间哽住,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好阿妈请放心,吴勉一定拼尽全力,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护好孩子们,绝不让刈族血脉断绝!”神母上巫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可眼底却也泛起猩红的泪光。她亲手送走了南樱和高瞻两个亲生孩儿,如今也要送走这个从小养在身边、如同亲子一般的孩子,内心万般不舍,寸寸揪心,可此刻魔军兵临城下,刀锋已至颈间,容不得她再有半分拖延,容不得儿女情长。她强忍着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着刈族图腾的木盒,郑重地交到吴勉手中,木盒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整个刈族的希望:“如此,我便将孩子们,将刈族的未来,全都托付于你了!”吴勉双手接过木盒,并未立即打开,他猜到里面装的可能是刈族的族徽与传承秘典,是族中至宝。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神情庄重肃穆,对着神母上巫深深躬身,再三保证,声音铿锵有力:“阿妈,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孩子们就绝不会有事,刈族血脉,定会延续!”神母上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悲痛,朗声朝殿外喊道:“孩子们都聚齐了吗?”殿外传来三位长老沉稳的声音,齐齐应道:“神母,族中适龄孩童已经全部聚集到殿外,一个不少!”“孩子,出发吧!”神母上巫最后再看一眼吴勉,眼神里满是慈爱、期许与不舍,她伸出手,轻轻推在吴勉的后背,将他缓缓推出神殿。看着他的身影走向殿外,她单薄的身子缓缓转过身,隐在殿内昏暗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唯有肩头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心底的悲痛。吴勉被推出神殿,刺眼的日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转过身,对着神殿的方向,深深一躬身,这一拜,是拜别养育之恩,是拜别生死托付,更是拜别这方养育他的绿洲与族人。直起身时,他眼底的慌乱与悲痛尽数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脚步铿锵,义无反顾地走向殿外的光明。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早已等候在殿外,他们脸上满是庄严肃穆,将十来名怯生生却眼神倔强的孩子牵出来,紧紧聚拢在吴勉周围。三位长老对着吴勉深深作揖,眼中饱含感激与期许,声音哽咽:“吴公子此去,肩负重任,一路保重!我等率族中青壮年,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务必护孩子们周全!”“保重!”周围的刈族族人纷纷上前,眼中含着泪,对着吴勉与孩子们挥手道别,每一声保重,都藏着生离死别的悲痛。吴勉将十来名孩子紧紧护在身后,伸手轻轻安抚着孩子们慌乱的情绪,他转过身,对着三位长老,对着所有留在绿洲的族人,郑重作揖告别,声音洪亮,传遍整片风沙弥漫的大漠:“诸位保重,待他日,吴勉定带孩子们归来,重建刈族家园,后会有期!”说罢,他不再回头,牵着孩子们的手,跟着廊柱上振翅飞起的夜奴,朝着神殿后方的石洞走去,一步步远离这片生他养他,却即将沦为战场的绿洲,身后是神母上巫与族人的死守,身前是刈族血脉的新生与希望。风沙依旧肆虐,魔雾愈发浓重,可吴勉的脚步,却从未有过一丝迟疑。:()战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