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你?!”杨远清盯着玻璃对面那张年轻、甚至可以说普通的脸,眼中的震惊迅速被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怎么会是他?张涛。杨帆那个从初中就形影不离的同学、死党。杨远清当然知道他——不止一次在杨帆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和这张照片。他知道,自己倒台的过程中,少不了这个年轻人暗中的影子。那些致命的账目细节、隐秘的关系网络,很可能就是被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挖出来,然后递到杨帆手上的。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夜晚,来见他的人会是张涛。不是手握权柄的人物,不是能带来转机的“贵人”,甚至不是杨帆,而只是杨帆的一个“跟班”?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落差,比直接见到杨帆本人更让杨远清感到被轻视。就好像,他这头曾经咆哮山林的猛虎,临死前只配被一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来宣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杨帆让你来的!”张涛没有选择回应杨远清的疑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机——是那种老式的、用磁带的、在2002年已经不算多见的款式。杨远清的目光被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吸引。那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让他心脏莫名地揪紧。张涛将录音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然后伸出食指,按下了播放键。“咔哒。”一声轻响。磁带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短暂的空白噪音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杨远清死都不会听错——是杨帆。“上诉之前,想想杨旭。”只有一句话,八个字。录音停止。自动倒带的轻微机械声响起。张涛伸出手,再次按下停止键,然后不慌不忙地将录音机收回口袋。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指令传递。而对面的杨远清,却在那一瞬间,如遭五雷轰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白色。身体先是猛地一僵,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连眼珠都凝固了。随即,无法控制的颤抖迅速席卷全身,脚镣和手铐与铁椅、地面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杨旭……他还活着?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帆找到他了?把他怎么样了?控制起来了?还是……怎么了?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威胁?警告?还是最后通牒?那短短的几秒钟,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无数可能。“想想杨旭……”是让他想想上诉的后果?如果他乖乖认罪伏法,不上诉,或许杨旭能有一条生路?如果他继续“不识时务”,试图用上诉拖延时间,甚至幻想出现不可能出现的“转机”,那么……杨旭会怎样?杨帆会怎么对待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杨远清不敢想下去。他太了解杨帆了——或者说,经过这几个月,他太了解这个儿子的冷酷和手腕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杀意,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要可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杨帆不让他上诉,根本不是怕他翻案——铁证如山,他翻不了。也不是担心舆论反复——民愤已定,他死不足惜。杨帆只是……不想等了。不想让这件事再拖延哪怕一天。不想让母亲的在天之灵,再因为法律程序的漫长而不得安宁。他要的,是速判,是速决,是让他杨远清尽快被押赴刑场,用他的血去祭奠宋清欢的亡魂!而“杨旭”,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是拴住他脖子的锁链。杨帆用这个他可能还在乎的儿子,逼他放弃最后一点挣扎的权利,乖乖引颈就戮。如果他听话,杨旭或许能活;如果他不听话……杨远清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脊椎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他不敢赌。他连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碾成了齑粉。“他……他……”杨远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涛,里面充满了恐惧、哀求,还有一丝濒死的疯狂。“杨旭……杨旭在哪儿?他怎么样了?!杨帆把他怎么了?!告诉我!告诉我啊!”他身体前倾,戴着沉重手铐的手用力拍打着面前的玻璃。“我只是带话的。”张涛耸了耸肩,“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杨远清低吼起来,但那声音更像绝望的哀鸣。“他既然让你来,什么事你不知道?!说!杨旭到底在哪儿?!他还活着吗?!”“杨先生,多的话我不会说。总之话我带到了,怎么选是你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要识时务。”,!“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毛头小子,也配来跟我说这些?!让杨帆自己来见我!我是他老子!”“杨先生,时代变了。你现在坐在里面,而我站在外面,这就是现实。”他杨远清,曾经叱咤商海、呼风唤雨,多少人要看他的脸色、要揣摩他的心思。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个他曾经根本不会正眼瞧的“毛头小子”,用“识时务”三个字来规劝、来警告。这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比任何羞辱都更彻骨。他想笑,想疯狂大笑,笑这世道的荒唐,笑自己一生的失败。可嘴角刚扯动一下,眼泪却先一步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仅输掉了财富、地位、名誉、自由和生命,连最后一点点身为人父的念想和主动权,都被剥夺了。他连选择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权利,都没了。张涛看着他涕泪横流,看着他从嘶吼到呜咽,再到最后的瘫软。见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转身拉开身后那扇门,走了出去。就在张涛即将离去时,杨远清猛地扑到玻璃上。“不……等等!你告诉他!告诉杨帆!”“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别动小旭!别动他!求求你!告诉他!!”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那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时间到,回去。”门外的狱警重新走了进来。杨远清重新回到那间狭小、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监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杨远清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黑暗吞噬了他。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杨旭幼时蹒跚学步,扑进他怀里,软软地叫着“爸爸”;薛玲荣年轻时明媚的笑脸,依偎在他怀里,说着甜蜜的情话;宋清欢穿着素雅旗袍,站在海棠树下,回头对他温柔浅笑,那是他们新婚不久……还有杨帆——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模样,举着糖葫芦要他抱……然后是法庭上那双冰冷、平静、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定格在录音机里传出的那八个冰冷的字:“上诉之前,想想杨旭。”“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无声的哽咽。最后,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放声大哭。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一个失去一切、连灵魂都无处安放的孤魂野鬼。明天的宣判,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只能接受。上诉?那只会将杨旭也拖入地狱。杨帆那个孽障,做得出来,他一定做得出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监室上方那一点微弱的光——那是走廊灯光从小窗透进来的一丝惨白,却照不亮他内心无边的黑暗。这一夜,格外漫长。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小窗外,天色由浓黑渐渐透出深蓝,然后是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和监狱晨起操练的隐约哨声。新的一天,到来了。也是他杨远清人生的最后一天——不,是最后一段时光的开始。早上七点整。牢门上的小窗再次被拉开,狱警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杨远清,起来,准备上庭。”杨远清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慢地坐了起来。他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囚服,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伸出双手,等待着那副冰冷的手铐。当镣铐再次加身,当他在两名狱警的押解下再次步履蹒跚地走出囚室、穿过那道道沉重的铁门时,他的腰似乎比昨晚更佝偻了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脚步微微一顿。上诉?这两个字在脑海里闪过,却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他想起杨旭可能还活着,想起那句“想想杨旭”,想起张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杨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朝着那决定他最终命运的法庭走去。脚步沉重,却再无犹豫。:()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