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婆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有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老姐姐,你的苦,我都懂。要不是心里揣着天大的委屈,要不是被逼得没了活路,谁肯用‘泼粪’这种法子护着自己?”
“不是你生来就想当恶人,你这是真没法子了。你的‘凶’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盔甲啊。不这么凶,你可能早都活不下去了……”张梅说着说着,声音哽咽。
她努力控制住眼睛中又要往下掉的泪。
马三婆低着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像是离了家乡的雁,哀哀地叫。
老泪纵横。
这一次,是真哭。
瞬间凝固的闪光灯,像是一道深沉的叹息。
她猛然挣脱张梅的怀抱,一双皱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捂住脸,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后跑了。
那件外套从她肩头滑落,掉到地上。
张主任默默拾起,深深叹了口气。
“菊花,登记下来。马三婆,我们以后的重点工作对象。”
“哎,早记上了!”陈菊花利索地应道。
刚刚张梅动情关怀时,她已飞快摸出过小本本,记录在册了。
工作组进山,加上赵记者和楚星,满打满算才七个人。
想立马把被拐来的姐妹都带出山?简直是做梦!
县里根本没这个力,硬来只会激化矛盾,惹出更大的对立和乱子。
往后咋安置?村里人铁桶一样的旧脑筋,咋改造?都是耗时费力的硬仗,急不得。
他们这回来,就是来摸地形,认人头。把一个个名字,一桩桩苦楚都实实在在登记下来,这沉甸甸的名单递上去,才能换来人强马壮,带着更多的政策、资源和关注进村,才能真正把这铁桶砸开!
他们就是深入虎穴的侦察尖兵,只有把情况摸准了,后续大部队的行动才能有的放矢、势如破竹。
这一路是不容易,甚至步步“凶险”。
但,总算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口子里,透出深渊的形状,更让人触目惊心。
曾经的苦命人,为了活下来,为了爱儿孙,硬生生被这吃人的地方扭成了看门的恶鬼,成了护着这脏规矩最凶的那把刀!
妇联的光还不够亮啊!才叫一个灵魂被黑暗吞没,烂在了泥地里!
她们来晚了。
但,张梅下定决心,非得把这个苦命人从泥沼里拽出来不可!
今天,这头一枪算是打响了。
马三婆,就是他们在这黑虎村,收获的头一个攻坚对象。
张梅站在坝子中央,对着还在围观的人群喊:“乡亲们,我是妇联的张梅,工作组是来了解情况,帮助大家的,绝对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她话还没完,“呼啦”一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村民,跟见了鬼似的,全跑没了影。
刚刚还站都站不下的坝子周围,一下子空空荡荡。
个个跑回家,“哐当”一声把门锁上,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苍蝇都别想飞进去一只。
了解情况?
和妇女谈心?
你连本村婆娘的影子都瞅不着!
陈菊花那张厉害嘴,张主任这个大干部眼泪水说来就来的“本事”,大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出了名的“嘴王”马三婆都差点被说动了,眼泪汪汪,扭头就跑。
谁疯了,才让自家婆娘去跟她们谈啥心!
楚星刚刚听张主任讲话听得动容,一走神,再回头,就连陈富贵不知道啥时候也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