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院子,穿过日前遇见伯婵的山桃树,上了石阶,敲起了殿门。
他从前素来是不必敲门的。
殿门敞开着,殿里的人也正在收拾行装,万嬷嬷闻声禀道,“夫人,陛下来了。”
姜姒缓缓转过身来,见许之洐正在门外客客气气地立着,仿佛是来访的故人一般,她笑了一下,“进来坐吧。”
他依言进了殿,与她一先一后在矮榻上落了座。万嬷嬷斟了热茶便恭敬退到一旁继续收拾去了。
他温声道,“你要搬走了。”
姜姒浅笑,“这是昭武帝赐下的府邸,新朝已立,住在这里便不妥了,这几日便走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又问,“搬去何处?”
“搬去伯家老宅。”
伯家的老宅在阳陵,距离长安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宣德元年兵变之时,姜姒便暗中命裴昭时与裴家二老前往阳陵避难。昭平七年长安被屠,但阳陵并无战事,伯家的老宅定也没有什么事。
他心里郁郁不通,一时又掩嘴咳了起来,好一会儿不见停。姜姒把茶端给了他,问道,“你的身子还未好吗?”
他接过茶水饮了,压下咳声,温和回道,“快好了。”
他的身子伤了根本,又不曾及时医治。毒素未清,又添新病,旧伤未愈,又增新伤,早就落下了病根,哪里又能医好。但她愿意问他,他便也不想令她担心,便只是笑着回一声“快好了”。
他说完话又笑自己自作多情,她不过只是客套一下罢了,他竟能当真。
但客套一下也好。
总比将他赶出去好。
她又道,“我都知道了。”
他便问,“知道什么了?”
她轻声说,“知道屠城的人并不是你。”
她若早些知道。。。。。。但若早些知道又能怎样呢,不如永远不知道。她说许鹤仪毁了她,也毁了许之洐,但真正毁了许之洐的人却是她自己。
他双眸泛酸,心里一时竟有些抱屈,开口却只是回道,“那便好。”
她温婉道,“这世间再经不起折腾了,你保重身子罢。”
他点点头,又问起了别的事,“你还恨我吗?”
姜姒笑道,“不谈从前了,我们要走了,没有恨与不恨了。”
“那。。。。。。”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她便静静坐着等他。
这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怅然问道,“阿姒,能不能不走。。。。。。”
他从前也多次说过这样的话,原是张不开这个口的,如今即便开了口也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不愿进宫,便住在这里,我不来扰你。但若哪一日。。。。。。我也能再看你一眼。”
见她垂眸不语,他笑叹一声,“我的身子坏透了,没有几年光景了。。。。。。”
见她不再说话,知她不会再为他留下了,他误她多年,原也应是这个结果。他微微点点头便打算走了,“阿姒啊,但愿以后想起我来,还能记得我有一点儿好。若实在没有。。。。。。便也罢了。”
他起了身怔然往外走去,青天白日高悬,刺得他虚晃一下。廊下那小儿女嬉笑着追逐,这公主府里他的确是一个外人。
他笑了一声便也走了。
失魂落魄地回了甘泉宫,卧在榻上有大半日。其间林向沂来送了汤药,见他满目神伤,便道,“陛下成日忧思,身子可怎么好啊!”
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