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天儿”,像是从无尽岁月深处传来,又像是昨日刚刚在耳边响起。凌天的身体僵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滚烫的、酸涩的,被他死死压住,却还是溢出了一点,顺着脸颊滑落。那不是眼泪。他不承认那是眼泪。可那湿润的痕迹,在这片星空中,泛着微弱的光。“父……父皇……”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锈蚀了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石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凌天。星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脸——比凌天记忆中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像刀刻的痕迹,记录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沧桑。那双眼睛,曾经威严如海、深邃如渊,如今却浑浊得像蒙了尘的旧镜。可那双眼睛看向凌天时,浑浊深处,有光在闪烁。那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光。凌天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石台。他的腿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他终于走到石台前,站在那个苍老的身影面前。近在咫尺。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那张脸,想确认这不是幻象,不是梦境,不是又一次醒来后只剩泪痕的空欢喜。可他伸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怕。怕一碰,就碎了。“天儿。”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疲惫,却带着无比的温柔。一只同样苍老、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握住凌天停在半空的手。温热的。真实的。凌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父皇……”他喊出这一声,喉咙里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跪了下去。跪在石台前,跪在那个苍老的身影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十几年的思念,有十几年的委屈,有十几年的迷茫,有十几年的孤独,有十几年来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依靠的人的绝望。他不是那个冷静果断、杀伐决断的凌天。他只是个终于找到父亲的孩子。白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家。想起了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幽澜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凌天,又想起在石殿外,那个临死前喊她“小妹”的人。她垂下眼帘。星辉躲在白璃身后,小脸埋在白璃的衣服里,肩膀微微抽动。她不敢看,因为看着凌天哭,她也想哭。潮汐之子趴在她肩头,蓝宝石眼眸望着凌天,发出低低的、悲伤的呜咽。星空依旧在缓缓旋转。无数星辰在他们周围静静地亮着,如同沉默的见证者。不知过了多久。凌天的哭声渐渐停歇。他依旧跪着,低着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像暴风雨后残留的余波。那只苍老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天儿。”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抬起头,让父皇好好看看你。”凌天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狼狈至极。可那张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你长大了。”他说,“比父皇想象中,长得更好。”凌天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有太多想问的了。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为什么留下那顶皇冠?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那个在葬龙渊追杀他们的晦暗,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寂灭皇冠,究竟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话:“父皇……你……还活着?”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活生生站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对他笑,怎么不叫活着?可那苍老的人,没有笑他。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活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算是活着吧……也不算。”凌天愣住了。“什么意思?”那苍老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凌天的的手,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片无边的星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凌天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片星空。“不知道。”他说,“我们是从一座渊古族留下的水晶塔进来的。那些水晶封印着五行灵物,解开封印后,就来到了这里。”,!“渊古族……”那人喃喃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我都快忘了。”他顿了顿,指向星空中某一颗特别亮的星辰。“你看那颗星。”凌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颗星很亮,比其他星辰都亮,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那就是你来的地方。”他说,“龙陨之海。”凌天的心微微一颤。那颗星,是龙陨之海?那其他的星辰……“这片星空,”那人继续说,“是‘渊古遗境’的核心。每一颗星,都对应着龙陨之海的一个真实地点。你进来的那座水晶塔,就在这里。”他指向另一颗星,那颗星比龙陨之海那颗暗淡许多,几乎难以察觉。“那是静庭。”凌天的瞳孔微微收缩。静庭。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晦暗占据的地方。“你已经去过那里了。”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见过他了。”他。凌天知道他说的是谁。晦暗。“父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晦暗究竟是什么?他和你有关系吗?”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天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是我。”凌天愣住了。“……什么?”“他是我。”那人重复道,“或者说,是我的一部分。”他转过身,看着凌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悲伤。“天儿,你知道什么是‘道伤’吗?”凌天摇头。“修行之人,到了合道境,便开始触摸天地法则,与大道共鸣。”那人缓缓道,“这一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但极少有人知道,与大道共鸣,也意味着……与大道同伤。”“大道若有缺,合道者必有伤。”“那伤,不在肉身,不在灵力,而在……本源。”“我当年突破合道时,正值星渊入侵,天地法则动荡。那一瞬间,我与动荡的大道共鸣,本源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无法愈合,只会越来越大。”“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失控,沦为只知道破坏的怪物,我将那被撕裂的、充满毁灭欲念的一半本源,强行剥离出去。”他顿了顿。“那就是晦暗。”“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拥有我一半的力量,一半的记忆,一半的情感——但那情感,只剩下恨,只剩下贪,只剩下无尽的毁灭欲念。”“他被我封印在静庭深处,以为可以永远镇压。”“可我没想到……”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痛苦,“那封印,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松动。更没想到,会有归寂派那些人,为了得到力量,主动去解开封印。”“他们以为放出的是可以合作的盟友,却不知放出的,是一头饿了三万年的野兽。”凌天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晦暗。那个杀了庭主、毁掉静庭、害死无数人的怪物。那个一路追杀他们、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存在。是父皇的一部分?是他父皇亲手剥离出去的……另一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天儿。”那人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愧疚,“父皇对不起你。”“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不是因为不想陪你长大。”“是因为我感觉到,封印快撑不住了。”“我必须来这里,寻找镇压他的方法。”“可我找了十几年,找到的只有这个结果——”他抬起手,指向自己。“你看,我现在,还剩什么?”凌天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那佝偻的背,那稀白的发。“我的力量,九成都用来维持这具身体的存续。”那人说,“剩下的那一成,勉强能让我在这里苟延残喘。离开这里,我活不过三天。”“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能找到彻底镇压他的方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强大,看着他将整个静庭拖入深渊,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他杀害、被他操控、被他变成傀儡。”“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父皇……”凌天的声音颤抖着。他伸出手,想去擦掉父亲脸上的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父亲的身体,正在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父皇!”他惊叫,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那手臂还在,温热的,真实的。可边缘处,已经能隐约看到背后的星空。“别慌。”那人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平静,“这只是投影。我的本体,还在这里。”“投影?”“我早已无法离开这座石台。”那人说,“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意识投影。它可以离开本体,但不能太远,也不能太久。一旦时间到了,就会消散。”,!他看着凌天,目光里满是不舍。“天儿,父皇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镇压晦暗的唯一方法,在我身上。”“我是他的本源,他是我的分身。只要我还在,他就无法真正突破那层封印。”“可我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我消散,他就会彻底自由。”“到时候,不仅静庭,整个龙陨之海,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被他吞噬。”凌天的瞳孔剧烈收缩。“父皇……”“别说话,听我说完。”那人打断他,“要彻底消灭他,只有一个办法。”“让他和我,重新融合。”“当两个本源合二为一时,那个被撕裂的道伤,才有机会真正愈合。”“可那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需要有人,能同时承受我和他的力量,不至于在融合的瞬间被撑爆。”“第二,需要有人,能在我们融合的过程中,镇压住他那疯狂的反扑。”他看向凌天。那目光,让凌天的心猛地一沉。“天儿,那个人,只能是你。”“你身上有混沌劫骨,有龙皇源髓,有冰主髓晶,有海神的潮汐神纹。你是无数机缘汇聚的容器,是万中无一的天选之人。”“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承受我和他的力量,那个人,一定是你。”凌天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好,想说父皇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父亲身后的虚空中,有一个巨大的、幽绿色的漩涡,正在缓缓浮现。那漩涡中,有一双眼睛。幽绿色的,疯狂的,充满毁灭欲念的眼睛。晦暗。他来了。:()心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