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不由想道:自己之前考虑此事,多从政治权衡方面、宗室体面方面、天下观感方面出发,却未曾深入思虑过史家这个看似只是记录历史,实则承载道统与评判的特殊群体,更未将下旨令其曲笔后可能引发的,关于君权与史权之间的冲突,纳入权衡的范畴。也未意料到这萧非说的如此深、如此透。刘彻眉峰微蹙,手无意识的又拿起了那个竹简,目光满是思索开始反复思量起来。就在因刘彻沉思而带来的片刻寂静中,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倨傲声音突兀地响起。“哼!”出声的是韩嫣。他方才选择了沉默,导致卫青与萧非竟然先后开始表演,心中本就积着些许不快,此刻见萧非最后竟然说出近乎质疑皇帝权威的话,立刻抓住了这个向刘彻表忠心兼打压萧非的机会。韩嫣站起身,斜瞥了萧非一眼,语调尖锐的说道:“酂侯,你刚刚所言何意?陛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不管陛下怎么考虑,只要下旨有司,天下谁敢不从?史家?史官?他们亦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遵君之命,乃天经地义!你在此妄言什么书法不隐、抗旨不遵。甚至胆大包天暗喻陛下如果下旨,就会如崔杼一般遗臭万年,你这是扰乱圣听!你这是危言耸听!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韩嫣如此不留情面的话,直接将萧非所言之中的顾虑上升到了质疑皇权、诽谤君上的高度。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一些原本对萧非所言若有所思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本来思索自己是不是没掐准刘彻脉的少府神,更是直接装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萧非一时方寸大乱,也开始冒冷汗,只能低着头,眼珠乱动思索对策。坐在萧非不远处的卫青,闻言眉头猛地一皱。他虽然也觉得萧非所言难免不会成真,但他更清楚,在朝堂上奏答之时,有些话需要点到即止才行。如果说得太透、太直,尤其是涉及抗旨这样敏感的字眼,那可是犯了大忌讳。随即他趁着萧非低头思索纸壳,也不管萧非看到看不到,还是立刻向萧非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含义是:噤声!慎言!别再深入这个话题了!与此同时,刚刚说完话的韩嫣,飞快地侧头再次瞥了萧非一眼,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弄。桑弘羊则给了萧非一个你真敢说的复杂表情,随即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对萧非的眼神和表情,有的萧非看到了,有的萧非没看到。此刻狂冒冷汗的萧非,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引经据典、陈述利害。却忘了在皇帝面前,如果抗旨的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又过了一阵儿,刘彻还是什么也没说。萧非心中暗叫糟糕,觉得自己在沉默也不是事,只能朝着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请罪道:“陛陛下!臣臣惶恐!臣绝无像刚刚韩嫣所说的要要冒犯陛下此意!臣臣口不择言,臣臣思虑不周,臣臣绝非想要质质疑陛下权威!臣只是臣只是有些忧心史笔如铁,强压出事,恐恐处理不当,有损陛下圣德与朝廷清誉啊!臣臣”萧非说到最后,臣了半天,急切间不但有些语无伦次,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也清晰可见开始滴落。这时,沉思中的刘彻才仿佛被这请罪声拉回了现实。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躬身请罪,显得颇为狼狈的萧非身上,又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带得意之色,好似正在准备继续乘胜追击的韩嫣,最后在扫了一眼殿内未发声的其他大臣。刘彻目光最后再次移回到萧非身上,终于开口,“好了!”萧非闻声立刻抬头看向刘彻。刘彻随意的对萧非摆了摆手,用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声音,宽容说道:“无妨。朕知道酂侯你非是此意。”说完这句话,刘彻语气甚至变得比刚才更加和缓了一些,看着萧非继续道:“酂侯,若非你今日提及这些,今日此事来的突然,朕于繁忙之中,或许当真会忽略了这史官秉笔一环。你引齐太史、晋董狐之旧事,提醒朕史家自有风骨传承,改史关乎后世评说,非同小可。你很好,有心了。”在一旁面带得意之色的韩嫣,脸色瞬间僵住。萧非虽然心头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继续保持着躬身状,连忙又道:“陛下宽宏!臣臣刚刚只是偶有所感,实是考虑不周,言辞之间多冒昧,还请陛下”“朕说了,朕没有怪罪你。”刘彻立刻打断了萧非的再次请罪,声音依旧平和。接着刘彻不再看萧非,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中众臣,声音提高了一些,充满威严的说道:“今日殿中诸卿皆是朕之股肱,朝廷之栋梁。今日议此事,正该如卫卿、如酂侯这般,直言利弊,畅所欲言,为朕谋划,为朝廷查漏补缺才是。只要是为朕、为朝廷,纵然言辞或有急切,思虑或有未周,但其心可嘉,其意可勉!”说到这里,刘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作为第一个发言,此刻却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少府神。刘彻那一眼虽然短暂,却似乎包含着许多未尽之意,让少府神不由自主地将头垂低了些。接着刘彻收回目光才继续道:“故而,朕今日在此明言:今后凡朕垂询政事,尔等但有所见,尽可直言不讳!只要是出于公心,为社稷计,纵使与朕之意相左,或偶有言语失当。”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大度和开明,“朕,概不怪罪!非但不怪,若所言确有益于国,朕还要论功行赏!”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鼓励和期许,完美展示了帝王的胸襟。瞬间让未发声谏言的桑弘羊等人。露出了振奋之色,仿佛看到了直言进谏的光明前景。:()在汉武帝手下当官,我只想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