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刻度,在硝烟弥漫、伤患如潮的前线医院里,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白日与黑夜的交替,仅仅意味着光线透过厚重帐篷帆布的变化,以及敌机轰炸频率的些许不同。对德花而言,这漫长的一个月,是在血水、消毒液、缝合线与无数痛苦呻吟中,一分一秒熬过来的。每一天,她都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在各个帐篷之间。清创、止血、缝合、截肢、安抚……她的双手因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消毒水中而红肿、开裂,她的军装下摆总是沾染着洗不净的血污和药渍。她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颗投入深潭的星子,承载着沉重的疲惫,却始终燃烧着不灭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火焰。支撑她这副早已透支身躯的,除了医者的天职与信念,便是心底那个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名字——周明轩。最初的半个月,她几乎利用了一切可能的间隙,向所有能接触到的、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伤员或运输队员打听。她描述着他的相貌,他的职务,他沉稳的眼神和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痛楚过往的坚毅。“同志,请问您见过xx团的周明轩团长吗?”“周团长?听说过,打仗很硬气……但具体在哪个山头,不清楚。”“周明轩?好像他们团负责防守‘尖刀岭’,那边打得惨啊……”“没看见,我们连撤下来的时候,建制都打乱了……”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模糊的只言片语,或是无奈的摇头。每一次询问,都像是在黑暗中投出一颗石子,期盼着能听到回响,却大多石沉大海,只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更深的焦虑涟漪。她甚至冒险靠近过前线指挥所,试图从更高层级的通讯兵那里获取信息,但战时的部队调动和人员情况属于高度机密,且瞬息万变,她一个医疗系统的人员,根本无法得到确切消息。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在极度的疲惫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她开始学会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宽慰自己: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没有传来那个最坏的确切音讯。他可能还在某个阵地上坚守,可能负了轻伤仍在指挥,可能……只是在混乱的通讯中暂时失联。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用救治一个又一个伤员的忙碌,来麻痹那根因思念和担忧而始终紧绷的神经。只有在深夜,当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分配给她的、那个仅能容身的狭小角落时,才会允许自己拿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上片刻,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力量,就能感应到远方的他是否安好。又是半个月在炮火的轰鸣和伤员的流转中悄然滑过。前线的战事似乎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运送下来的伤员数量激增,伤势也越发惨烈。德花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三十个小时,眼皮沉重得需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端着的器械盘边缘,被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捏得死死的,才能抑制住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就在她刚刚为一个被弹片击中腹部的战士做完紧急处理,满手血污还没来得及清洗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江医生!江医生在吗?快!前面送下来一位重伤的团长,伤在腿上,情况很危急!”“团长?”德花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扔下手中的纱布,跟着通讯员就冲了出去。临时充当重症抢救区的帐篷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和护士正围在一张担架床边,低声快速地交流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尽管混杂了硝烟、汗水和尘土,但德花还是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她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担架床边。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担架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和他左小腿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是周明轩!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因剧痛和失血陷入了深度昏迷。而他的左小腿,从膝盖下方到脚踝,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军裤早已被撕裂、染透,凝固的暗红和翻卷的皮肉交织在一起,最可怕的是,在小腿中段,一个巨大的、撕裂性的伤口深可见骨,森白的胫骨断裂处刺眼地裸露在外,周围还嵌着碎石和布屑,伤口边缘因为缺血和污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面目全非。这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德花的心上。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那是她日夜思念的人,是她跨越千山万水想要寻找的丈夫,如今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毫无生气地躺在她面前。“德花?江德花!”旁边陈军医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崩溃边缘拉了回来。“愣着干什么!准备手术!他的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大血管损伤和严重污染,必须立刻清创复位,固定!再晚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人也危险!”陈军医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德花。保腿?保命!是的,现在不是她脆弱的时候,她是医生,是唯一一个可能将他从死神手里,从残疾边缘拉回来的人!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那双刚刚还盈满惊恐和痛楚的眼睛,在眨动之间,已经切换成了全然的、属于医生江德花的冷静与锐利。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一下不知不觉流到腮边的泪水,迅速戴上新的手套,声音出奇地稳定:“明白!陈主任,我来做主刀助手,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双氧水,碘伏,血管钳,骨凿,钢板固定器材……”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汽灯嘶嘶作响,将无影灯下那片狰狞的伤口照得无所遁形。德花站在手术台旁,手中的器械稳定得不像属于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女人。她配合着陈军医,小心翼翼地剔除着嵌入伤口的异物,剪除彻底坏死的肌肉和组织,寻找并结扎破裂的血管。每一次动作,她都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周明轩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的剧痛。万幸,检查发现,虽然骨折是粉碎性的,但主要的骨骼结构尚未完全离断,重要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遭到毁灭性损伤,这为保住这条腿留下了一线希望。这微弱的希望,成了德花此刻全部的精神支柱。清创、复位、用简陋的钢板和螺丝进行内固定、缝合肌肉层、放置引流条……每一个步骤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感染风险抗争。德花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护士不停地帮她擦拭。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片惨烈的伤口上,心无旁骛,只有精准的操作和快速的分析判断。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线打结,覆盖上厚厚的消毒纱布和绷带时,德花才感觉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地、带着巨大疲惫地吐了出来。手术暂时成功了,腿算是初步保住了,但后续的抗感染和恢复,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艰巨的战斗。周明轩被小心翼翼地移送到了条件相对好一些的“重伤员观察病房”。德花本能地想跟过去,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的呼吸。然而,她刚脱下手术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外面就又传来了新的伤员抵达的喧闹和呼喊。“江医生!三号帐篷需要支援!炮弹伤,胸腹联合伤!”“来了!”德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周明轩被抬走的方向,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毅然转身,再次投入到新的抢救工作中。个人的情感,在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和微不足道。这里还有无数个“周明轩”在流血,在等待救治。直到后半夜,伤员的潮水才暂时退去一些。德花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挪到了周明轩所在的病房。帐篷里光线昏暗,其他伤员大多在昏睡,只有值班护士在轻声巡护。周明轩静静地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德花轻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散去的痛楚与凝重。确认周围无人注意,也避开了护士巡视的间隙,德花以极快的速度,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瓶子。这里面装着的,是未经任何稀释的、最为纯粹的灵泉水。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俯下身,凑近周明轩干裂的嘴唇,将仅仅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辉的液体,滴入了他的口中。那滴灵泉水入口即化,仿佛有生命般渗入他的喉间。德花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连带着那苍白的脸色,也仿佛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血色。:()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