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收拾妥当,走出西配殿时,才发现今日的延禧宫格外安静。平日里这个时候,洒扫的太监宫女已经开始忙碌,可今日院子里却不见人影。海兰没多想,径直往正殿走去。正殿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竟然连个守门的太监都没有。海兰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许是今日当值的人偷懒,或者是被派去别处办事了。她与姐姐关系亲近,平日里也常常不经通报就直接进去,今日想来也无妨。她轻轻推开殿门,带着叶心走了进去。正殿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盆枯萎的菊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海兰正疑惑间,忽然听到殿内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阿箬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海兰脚步一顿。她本不该偷听,可阿箬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话里的内容又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主子,奴婢知道您心善,可咱们现在的份例也是刚刚够用,您还给海答应送去,这……这也太不值当了。”是阿箬在说话。海兰的心微微一沉,她示意叶心不要出声,两人静静地站在廊下。殿内,青樱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阿箬,不要这么说。海兰与我姐妹一场,她有难处,我帮一把是应该的。”“姐妹?”阿箬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嘲讽,“主子,您把她当姐妹,她可未必把您当姐妹。您看看她,天天往咱们这儿跑,不就是看中了咱们这儿的炭火暖和吗?她倒好,自己省了炭火,全来蹭咱们的。咱们自己都不够用呢!”海兰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阿箬!”青樱的语气严厉了些,“不许编排海兰。她好歹是答应,是皇上的妃子,不是你能随意议论的。”殿内沉默了片刻,阿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却更显刻薄:“是,奴婢不敢。可主子,您想想,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呢!您对她有再造之恩,可她回报您什么了?入宫这么多年,她帮过您什么?连争宠都不会,白瞎了那张脸!”海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么叫“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她的心里,将她这些年对青樱的感激和依赖劈得粉碎。她想起了潜邸时的那些往事。那时她刚入府,还在绣房,而青樱宠冠后院,就算她刚入府也曾听过青樱格格的事。第一次见到青樱,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她在花园里迷了路,是青樱温柔地给她指路,还夸她手上的绣工好。“你的手真巧。”青樱当时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绣的帕子,“这兰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能闻到香味似的。”海兰受宠若惊,从未想过青樱格格会这样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从那以后,青樱常常叫她去做针线,说是喜欢她的手艺,让她帮着绣些帕子、荷包之类的小物件。海兰不疑有他,只觉得这是主子看重她,每次都尽心尽力地绣。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青樱让她送一件新做的衣裳过去,说是王爷明日要穿,让她务必亲自送去。海兰捧着那件精致的锦袍,小心翼翼地到了青樱的院子里。那日她被留了很久,原以为是格格抬举她,专门给她留了糕点,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阿箬来给她说,格格今日有事,就不见她了,让她先离开吧。海兰也没多想,便离开了,可谁知在路上她碰到了王爷,王爷喝醉了,身边服侍的人也都不在身边,王爷一把抓住她随后到了一觉屋子里,她哭喊着,叫嚷着,可结果不随她愿。后来的事,她不愿再回忆。只记得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弘历早已离开,只有一个小太监送来一碗避子汤,冷冷地说:“王爷吩咐,喝了它。”她颤抖着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被王爷宠幸,却没有任何名分的事情被后院的人皆知,绣房的人也排挤她。再后来,青樱来看她,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好妹妹,委屈你了。不过这也是好事,王爷既然宠幸了你,你就有机会得个名分。姐姐一定帮你。”果然,不久后,青樱在弘历面前为她求了格格的位份。从此,她从绣女变成了格格,有了正式的名分。海兰一直以为,那夜的事是个意外。她甚至感激青樱,感激她在事后为自己争取,感激她这些年来的照拂。可现在,阿箬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的迷雾。“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呢!”原来,那不是意外。原来,那是精心设计的局。原来,她所以为的恩情,不过是一场算计的开始。,!海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她紧紧抓住叶心的手臂,才勉强站稳。殿内,阿箬还在说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怨恨:“主子,您当初情愿选择海兰,也不愿意选择奴婢。谁不想当主子呢?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可您……”“阿箬!”青樱的声音陡然严厉,“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掌嘴!”“啪”的一声脆响,是阿箬自己打自己耳光的声音。“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阿箬带着哭腔说。青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这种事强求不得。海兰……她性子软,好拿捏。你太要强,若是让你去,只怕会适得其反。”“可她现在有什么用?”阿箬委屈地说,“不但帮不了您,还天天来占便宜。主子,您对她仁至义尽了,以后别再管她了。”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海兰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青樱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罢了,以后……少往来就是了。她若再来,你找个理由打发了便是。”海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她所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利用。利用她的单纯,利用她的感恩,利用她的存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青樱选择她,不是因为她值得,而是因为她“性子软,好拿捏”。青樱帮她求位份,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为了多一个听话的棋子。青樱这些年对她的好,不过是在维护这件精心打造的工具,让她继续感恩戴德,继续唯命是从。多么可笑。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的遭遇而不平,为了这样一个人的位份而拒绝侍寝,为了这样一个人的冷落而伤心难过。她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小主……”叶心担忧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海兰摇了摇头,示意叶心搀扶她离开。她全身都在发抖,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稳。叶心紧紧扶着她,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她们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动殿内的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却又必须忍住不发出声音。走到院门口时,海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在说着什么。从影子的轮廓看,坐着的那个是青樱,站着的那个是阿箬。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挨在一起,像是最亲密的主仆,最信任的伙伴。而她海兰,从来都是局外人。她转过头,决绝地踏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心中的寒意。那寒意比西配殿最冷的夜晚还要刺骨,因为它来自心底,来自那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回到西配殿,海兰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叶心关上门,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小主,您别这样……也许,也许是我们听错了,也许阿箬是胡说八道的……”“不是胡说。”海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说的是真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闭上眼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青樱第一次夸她手巧时,眼中闪过的算计;青樱让她常去做针线时,那份过分的热情;青樱让她送衣裳那日,特意嘱咐要傍晚时分送去;阿箬让她离开时,脸上还曾带点愤恨;事后青樱来看她时,那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目光……一切都有了解释。“可是小主,娴主儿这些年对您确实不错啊。”叶心还想为主子开解,不想让主子伤心,“她帮您求位份,在潜邸时照拂您,入宫后也常与您往来……”“那是因为我还有用。”海兰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或者说,她以为我还有用。一个听话的、感恩的、不会背叛她的棋子,总比没有强。可现在她发现我没用了——不会争宠,不会帮她固宠,反而成了她的拖累。所以,她让阿箬来打发我。”:()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