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里的味儿,比昨天还冲。血腥气混着腐肉味,像一块湿抹布捂在鼻子上。草药熬煮的苦味从角落的铁锅里冒出来,混进这股浑浊的空气里,非但没压住腥臭,反而添了种怪异的辛烈。几个军医助手正把换下来的带脓绷带扔进陶盆里,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上面浮着一层油脂似的东西。秦战掀开草帘进去时,差点被这味儿顶出来。棚子里挤满了人。草席一张挨一张,伤兵们或躺或坐,有的咬着木棍忍痛,有的在低声呻吟。左腿那片尤其满,都是昨日攻城时被滚木擂石砸伤腿脚的。军医老陈正蹲在一个年轻士兵跟前,手里拿着小铜锤,轻轻敲打夹板。“别动!再动腿就长歪了!”老陈吼道,额头上全是汗。秦战绕过几个担架,往角落去。狗子就在那儿。他靠着土墙坐着,左腿直挺挺地伸着,夹板绑得结结实实,像根粗笨的木头桩子。脸上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眼睛亮得吓人。他面前摊着一大张粗糙的草纸,纸上用炭笔画满了复杂的线条——骨架、翼面、操纵绳、还有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手里攥着截炭笔,正埋头画着什么,连秦战走近都没察觉。“狗子。”狗子猛地抬头,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先生!”他想站起来,腿一动,疼得龇牙咧嘴,又跌坐回去。“老实坐着。”秦战在他草席边蹲下,看了眼他的腿,“军医怎么说?”“陈伯说……骨头接正了,得养一个月。”狗子说着,眼睛却直往草纸上瞟,“先生您看,我昨晚睡不着,又想了几个改进的法子——”“疼吗?”秦战打断他。狗子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腿:“疼……但能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先生,昨儿那‘火鸦’飞起来的时候,我从天上往下看,城里那些韩兵像蚂蚁似的乱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炭火在暗处烧着。秦战没接话。他拿起那张草纸看。线条很乱,但能看出轮廓——比昨天的“火鸦”更大,翼面更宽,还多了个奇怪的尾舵结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风向偏东三度时转向角、载重每增十斤需加长的臂展、最佳投弹高度……“这是什么?”秦战指着尾舵。“平衡用的!”狗子来了精神,夺过炭笔在纸上比划,“昨儿飞的时候老是打转,就是因为没这个。我算了一晚上,这个角度得是……”他又开始念叨那些数字,语速快得像连弩发射。秦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纸边缘。纸很糙,捻起来沙沙响。棚子那头传来惨叫声。一个士兵的腿伤感染了,军医要剜掉烂肉。几个人按着他,老陈手里的铜刀在炭火上烤红了,贴上去时,嗤啦一声响,白烟冒起来,跟着是一股焦糊的肉味。那士兵惨叫了一声,昏死过去。狗子的话停了停,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先生,我还想了连发弩的改良,要是把箭匣做成转轮式,上弦的工夫能省一半——”“狗子。”秦战放下草纸,看着他,“昨天那些‘火鸦’,炸死炸伤多少人,你知道吗?”狗子眨了眨眼:“蒙将军的人说……少说百来个韩兵。”“还有平民。”秦战声音很平,“有个老娘们抱着孩子跳井了,孩子没捞上来。”棚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伤兵在低低地呻吟,像隔着层布传过来。老陈手里的铜刀又在炭火上烤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狗子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草图,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先生……我,我没想伤老百姓。”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想让咱们的人少死点。”“我知道。”秦战说。他当然知道。当年在边关,他看着手下弟兄一个个倒在蛮族刀下时,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让弟兄们活下来,什么法子都行。可现在是灭国之战。“火鸦”飞过天空时,底下不只有韩兵,还有逃难的百姓,有躲在屋里的老人孩子,有像昨天门槛上那对爷孙一样,只想活命的人。“先生。”狗子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但这次带着点别的,“您说……要是‘火鸦’能飞得更准,只炸兵营,不炸民宅,是不是就好了?”秦战看着他。少年的脸还很稚嫩,下巴上刚冒出点绒毛。但眼睛里那种执拗的、要把事情算到极致的光芒,让秦战想起黑伯对着铁水时的样子。“你能做到?”秦战问。“能!”狗子几乎是喊出来的,扯到伤腿,又疼得抽气,“我……我算过了,只要加个瞄准的刻度,再改进投弹机关,让火药包能悬停一会儿再炸——”他又抓起炭笔,在纸上刷刷画起来,“您看,这样,这样……”秦战没看图纸。他看着狗子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看着他那条绑得结实的腿,看着草纸上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线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狗子。”他又叫了一声。狗子停下笔。“你造这些东西的时候,”秦战慢慢说,“除了算风向、算载重、算角度……有没有算过别的东西?”“别的?”“比如,”秦战顿了顿,“比如这东西造出来,万一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会怎么样?”狗子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草纸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歪斜的黑痕。棚子那头,老陈处理完了伤口,正在清水盆里洗手。盆里的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了,他搓着手,水花溅出来,滴在地上,很快被夯土吸干。“先生,”狗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是说……会有人拿它去炸老百姓?”“我不知道。”秦战实话实说,“但好东西,总有人惦记。”他想起了高常在大殿里问“火鸦”时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机关图谱,想起了韩宫里噼啪作响的算盘声。齿轮一转起来,就由不得人了。“那……”狗子看着自己画的草图,忽然伸手把它揉成了一团。纸团很粗糙,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我不弄了。”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秦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很疲惫的笑。他伸手,从狗子手里拿过那个纸团,慢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弄,还得弄。”秦战说,“但别光想着飞得更高、炸得更狠。想想怎么让它只炸该炸的人,怎么让它飞丢了也不害人,怎么让它……不落到坏人手里。”狗子愣愣地看着他。“能做到吗?”秦战问。狗子用力点头:“能!我……我再想想!”他又抓起炭笔,但这次没画,只是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秦战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晃才站稳。他拍拍狗子的肩膀:“先把腿养好。草图我拿走,等高常那边消停了,再给你找几个老师傅一起琢磨。”“先生!”狗子叫住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卷更小的草纸,塞过来,“这个……是我昨晚瞎画的,您先看看。”秦战接过,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结构——像是用绞盘和滑轮组成的连环机关,旁边标注:十矢连发,射程百步,可车载。他看了狗子一眼。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这个……应该伤不着老百姓。”秦战把草图卷好,揣进怀里。纸卷贴着胸口,带着少年的体温。他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棚子门口有个身影一闪。是个穿魏国粗布衣裳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正探头往棚子里看。看见秦战转头,那汉子立刻缩回头,快步走了。秦战皱了皱眉。“那人谁?”他问狗子。“不知道,”狗子摇头,“早上就在门口转悠了,说是找同乡,但俺看他不像伤兵——走路利索着呢。”秦战没说话。他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秦军士兵、民夫、还有零星的韩人百姓。那汉子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看不见了。“荆云。”秦战低声说。影子般的身影从墙角转出来。“盯着点医棚这边。”秦战说,“尤其是接近狗子的人。”荆云点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又消失了。秦战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走过街角时,他看见几个秦军士兵围着一个卖炊饼的韩人老头。老头战战兢兢地递上炊饼,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接过,扔下几个铜钱。钱扔得漫不经心,有两个掉在地上,滚进了阴沟里。老头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秦战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两枚铜钱,吹掉上面的灰,放在老头的担子上。士兵们看见他,赶紧立正:“秦大人!”“付钱就好好付。”秦战看了他们一眼,“别糟践东西。”几个士兵低下头:“是……”秦战没再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士兵小声嘀咕:“装什么好人……他弄那会飞的玩意儿,炸死的人不比咱们多……”声音很小,但顺风飘过来,清清楚楚。秦战脚步没停。他摸了摸怀里的草图,纸卷的边角有点硌手。齿轮在转。他也得跟着转。只是这转着转着,路好像越来越窄了。回到住处时,天已近午。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嫩芽,在阳光下绿得刺眼。秦战站在树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摘了一片嫩芽。芽很嫩,手指一捻就碎了,流出一点黏黏的汁液,青涩的味道。他把碎叶扔在地上,转身进屋。屋里,二牛已经摆好了饭——一盆粟米粥,两个炊饼,还有一小碟咸菜。“头儿,吃饭。”秦战坐下,拿起炊饼咬了一口。饼是刚出炉的,外脆里软,比昨天的死面馍好吃多了。“哪来的?”他问。“街上买的,”二牛嘿嘿笑,“那老头非要塞给俺,说谢您早上的事。”秦战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吃饼。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狗子给的那卷草图,展开铺在桌上。图纸上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张密密的网。秦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图纸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此物若成,当有制衡之术。”字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嫩芽轻轻摇晃。(第三百八十三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