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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韩朴的清晨(第1页)

天还没亮透,营门口的篝火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了。韩朴蹲在栅栏边的土墩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西边那条街——柳树巷的方向。雾气很重,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房屋都吞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清晨的寒意,吹得他鼻尖发麻。他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早就僵了,但他没动。袖口里,右手一直攥着那枚铜带钩——儿子四岁生日时,他用废料偷偷打的,上面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带钩的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在指腹下传来熟悉的、冰凉的触感。营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秦军哨兵出来换岗,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其中一个年轻的瞥了韩朴一眼,没说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韩朴认得,是昨天给他馍的那个什长,姓王。“老韩,还等呢?”王什长哈着白气走过来,“荆统领天没亮就带人又去搜了一趟,这会儿该回来了。”韩朴想站起来回话,腿一软,差点摔倒。王什长伸手扶了他一把。“谢……谢大人。”韩朴说得很生硬。秦语他本来就不熟,这些天硬学的,舌头老是打结。“啥大人不大人,”王什长摆摆手,“俺就是个当兵的。”他看了眼西街,压低声音,“老韩,不是俺泼冷水,柳树巷那片……俺昨天也去看了。烧得太狠,瓦都没剩几片完整的。就算人当时跑出来了,这兵荒马乱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韩朴点点头,没说话。他把带钩攥得更紧了些,铜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营里开始有动静了。伙头军起了灶,大铁锅里熬着粟米粥,咕嘟咕嘟的响声混着柴火噼啪声,从营区深处传出来。粥的香味飘过来,是粮食最朴素的那种甜香。韩朴闻着,忽然想起妻子熬粥的样子——她总是喜欢往粥里撒一把晒干的野葱末,粥端上来时,绿莹莹的葱花浮在米油上,带着股特别的清香。他喉咙动了动。“吃饭了!”营里有军士在喊。王什长拍拍他肩膀:“先去吃点?粥管够。”韩朴摇头:“俺……再等等。”王什长没再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秦大人昨儿吩咐了,让你今天去匠营那边报到。说是有些韩国的旧图纸,让你帮着认认。”韩朴又点头。雾渐渐散了。街道开始有人走动。先是秦军的巡逻队,五人一列,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接着是民夫,推着板车,车上堆着清理出来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料。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韩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车。车上有时会掉下些东西——半截烧黑的房梁,破碎的陶罐,甚至偶尔有一两只焦糊的鞋。每次有东西掉下来,韩朴的心就揪一下。他盯着看,直到确认那不是他要找的,才松一口气,然后心又提起来。太阳出来了。光线很淡,穿过薄雾,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模糊的影子。西街那边,荆云的身影出现在巷口。韩朴猛地站起来,腿麻得跟针扎似的。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荆云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走得不快,黑色的劲装沾着露水和灰尘,下摆处有些深色的污渍——像是泥,又像是别的什么。走到营门前,荆云看了韩朴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像两口深井。“找到了吗?”韩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荆云摇头。韩朴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没到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那尸首……”“巷子北头有三具,烧得认不出了。”荆云说得很直接,“南头井里捞出来两具,一老一少,不是你要找的。”韩朴的腿又开始发软。他伸手扶住栅栏,木头粗糙的纹理扎着手心。“但巷子西边有户地窖,”荆云继续说,“门被倒下的房梁压住了,今早才撬开。里头躲了七个人,还活着。”韩朴猛地抬头。“没有你要找的人。”荆云补了一句,“我问了,他们说破城那天,看见有个女人带着个男孩往城南跑了。女人左脸有颗痣,男孩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正好到韩朴胸口。是了。妻子左眼角下是有颗小痣,淡淡的褐色。儿子虎子,今年该到他胸口了。“往城南……”韩朴喃喃道。“城南昨天还在打巷战。”荆云说,“现在控制住了,但乱得很。”韩朴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安慰?是敷衍?还是实话?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荆云的脸像块石头,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下面。“谢……谢谢大人。”韩朴又说了这句。荆云没应,转身进了营门。韩朴还站在那儿,看着荆云消失在营房拐角。手里的带钩已经被捂热了,但心口那块地方却越来越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韩!”有人喊他。韩朴转过头,看见匠营方向过来几个人。都是韩人匠户打扮,年纪大的有,年轻的也有。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申,以前在韩国将作监干过,韩朴认得。“申师傅。”韩朴躬了躬身。申老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听说……你跟着秦人干了?”这话问得直白。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互相看了看,没吭声。韩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降卒?说秦人给了活路?说妻儿还没找到,他得活着等?“秦人要咱们去认图纸。”申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说是韩宫里的机关图谱,有些地方看不懂,让咱们帮着瞧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朴啊,咱们现在是亡国的人了,可手艺还是自己的。秦人要学,就让他们学,但有些关键处……该留一手,就留一手。”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插嘴:“申伯,秦人都把咱国灭了,还帮他们?”“不帮咋整?”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匠人嘟囔,“家里老小还指着吃饭呢。”“那也不能——”“行了。”申老打断他们,看向韩朴,“朴,你怎么说?”韩朴看着这些昔日的同僚。申老眼里的警惕,年轻人的愤懑,中年人的无奈,他都看得清楚。他想起秦战把他从俘虏堆里挑出来时的眼神,想起那天在河边,秦战说“匠人的玩意儿,哪分什么韩秦”。他攥紧了带钩。“俺……俺听秦大人的。”韩朴听见自己说,“他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几个匠人的脸色都变了。申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行,你有你的路。”说完,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韩朴听见那个年轻匠人低声骂了句:“韩奸。”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清清楚楚。韩朴站在那儿,没动。营门里又出来一队人。这次是押送俘虏的——十几个韩国官员,穿着破烂的朝服,被绳子绑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押送的秦军士兵吆喝着,偶尔用矛杆捅一下走得慢的。韩朴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以前工曹的一个小吏,姓崔,管过匠户的户籍。崔吏也看见了他,眼神先是一愣,然后露出鄙夷的神色,把头扭开了。绳子拉扯着,队伍慢慢走远。韩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将作监当学徒时,也是这么个清晨。师傅带着他们一群半大小子,站在工坊门口,看日出。师傅说:“咱们匠人,手里的活儿就是命。活儿做好了,对得起材料,对得起自己,就对得起天地。”那时他觉得,天地很大,活儿就是活儿。现在天地还是那个天地,活儿却分成了韩活儿、秦活儿。“老韩!”又有人喊。这回是匠营那边的秦人管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说话带着关中口音:“秦大人让你过去!图纸都摊开了,就等你了!”韩朴应了一声,抬脚往匠营走。腿还是麻的,走起来一瘸一拐。路过营门时,王什长正在啃炊饼,看见他,掰了半块递过来:“垫垫肚子。”韩朴接过,饼还温着。他咬了一口,慢慢嚼。面香在嘴里化开,混着一点点咸味。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妻子烙的饼——她总喜欢往面里掺一点豆面,烙出来的饼有股特别的豆香,外脆里软,虎子能吃一大张。喉咙堵住了。他使劲咽下那口饼,饼渣刮着喉咙,生疼。匠营到了。是个临时搭起来的大棚子,里头摆满了案几。秦战已经在里头了,正和几个秦人匠师围着一张长案讨论什么。案上摊着那卷公输氏机关图谱,旁边还堆着些韩国的旧图纸。看见韩朴进来,秦战抬起头:“老韩,过来看看这个。”韩朴走过去。秦战指着一处复杂的杠杆结构:“这个联动装置,我们推演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瞧瞧,韩人当年真能做出这么精妙的东西?”韩朴俯身细看。图纸上的线条他很熟悉——是韩国将作监特有的画法,用朱砂标注关键节点,用墨线勾勒轮廓。这个装置他确实见过,是十年前师傅带他们参与的一个城防项目,用来控制千斤闸的。“能。”韩朴说,“但得用百炼钢做轴,普通的铁不行。”“百炼钢?”旁边一个秦人匠师皱眉,“那得多费工夫?”“费工夫,但能用三十年。”韩朴说着,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吃劲的地方。当年俺们试过,用普通铁轴,开合百次就磨坏了。”秦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接着说。”韩朴就接着说。他说这个装置的原理,说当年试制时遇到的难题,说师傅是怎么解决的。说着说着,他忘了自己在秦军营里,忘了外面那些鄙夷的目光,忘了还没找到的妻儿。,!他只是个匠人,在说一件自己熟悉的活儿。等他停下来时,发现案几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秦人匠师,也有刚才在营门口见过的申老那几个韩人匠户。大家都在听,没人说话。“还有这个。”秦战又翻开一卷图纸,“这种弩机的望山,为什么做成弧形?”韩朴看了一眼:“那是为了配合韩弩特有的箭矢——箭头重,尾羽轻,飞出去是抛弧线。弧形望山,瞄准时得估摸着抬高三寸。”“怪不得。”一个秦人匠师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用韩弩老是射低。”棚子里响起几声低笑。气氛忽然松了些。韩朴直起身,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到那枚带钩,动作顿了顿。“老韩。”秦战叫他。韩朴抬头。“这些图纸,你带着申师傅他们,尽快整理出一份概要。”秦战说,“重点标注哪些技术可以直接用,哪些需要改进,哪些……可能有隐患。”“隐患?”韩朴不解。“比如,”秦战指着图纸上一处暗器机关,“这种东西,用在守城是利器,但要是落到匪徒手里……”他没说完,但韩朴懂了。他想起狗子画的那些“火鸦”,想起秦战在医棚里问的话,想起申老说的“该留一手就留一手”。“俺明白了。”韩朴说。秦战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妻儿的事,荆云还在找。城南已经稳住了,今天会挨家挨户清查户籍。”韩朴喉咙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深深躬了一躬。秦战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韩朴站在那儿,看着案上的图纸。晨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墨迹反着光。申老走过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朴啊,刚才……对不住。”韩朴摇摇头。“咱们匠人,”申老叹了口气,“说到底,就是干活儿的。活儿在哪儿干,给谁干,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但活儿不能干瞎了。”韩朴忽然说。申老一愣。“不管给谁干,”韩朴看着图纸,声音很轻,“活儿得对得起材料,对得起手艺。”他说完,俯下身,拿起炭笔,在图纸一角写下备注:“此处轴径需增三分,方可承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棚子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营门口的栅栏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远处街道上,又有一队俘虏被押过去,脚步声凌乱,像一群迷路的羊。韩朴没抬头。他只是看着图纸,一笔一划地写着。手心里的带钩,已经被焐得温热。(第三百八十四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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