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那支箭插得很深。韩朴拄着根断戟当拐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每走一步,受伤的腿就钻心地疼,但他没停。刚才吐空了胃,现在嘴里全是苦味,像嚼过黄连根。箭簇整个没进冻土,只露出箭杆和雕翎。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差点栽倒——用冻僵的手握住箭杆,使劲拔。第一次没拔动。“韩伯,我来。”狗子要帮忙。“起开!”韩朴哑着嗓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攥紧,腰腿同时发力,“嗨——!”箭被拔出来了,带出一捧黑土。他踉跄两步站稳,借着阴沉的天光仔细看箭簇。三棱带血槽,典型的破甲形制,但比秦军用的更修长些。表面有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像鱼鳞。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刮过箭簇边缘。锋利。不是普通铁器那种钝利,是一种……冰凉的、细微的割手感。他在栎阳摸过无数刚淬好火的钢刃,就是这种触觉。“给俺锉刀。”他伸手。狗子从随身皮囊里掏出一把小锉——工匠习惯,随身带几样工具。韩朴接过,用锉刀尖在箭簇侧面轻轻一划。“滋——”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锉刀只划出一道浅白印子,没啃进去多少。他又用更大力度锉了几下,这次掉下些灰黑色的金属屑。他把箭簇凑到眼前,几乎贴着眼珠子看。“不对……”他喃喃,“不对头……”秦战走过来,皮靴踩在血泥里发出“咕叽”声。他刚才在指挥修补厢车,手上还沾着木屑和血污:“发现什么了?”韩朴没抬头,把箭簇递过去:“大人,您摸摸。”秦战接过。箭簇冰凉,边缘的锋锐透过皮手套都能感觉到。他学着韩朴的样子用指甲刮了刮,眉头皱起来。“比咱们的硬。”他说。“不止是硬。”韩朴喘着粗气,从狗子手里拿回那把小锉,“您看这锉痕。”秦战低头看。箭簇侧面的锉痕很浅,白印子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纹理。“寻常熟铁,一锉下去,屑子是卷着下来的,像刨木花。”韩朴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点刚才锉下的金属屑,放在掌心,“您瞧这个。”金属屑不是卷曲的,是碎屑状,有些还带着棱角。“这是钢。”韩朴的声音发干,“而且是反复锻打、折叠过的百炼钢。虽然……虽然火候还欠,夹灰没打干净,杂质多,但路子对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秦战:“大人,赵人……也摸到炼钢的门槛了。”秦战没说话。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吃饭的赵军骑兵。隔着两百步雪原,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但那些人影身旁立着的长弓,在阴天下泛着统一的、暗沉的反光。不是零星几把好弓。是成建制。他想起安邑城外那个仿制工坊,想起那个投魏的叛徒徒弟。有些东西,一旦泄出去第一颗火星,燎原只是时间问题。“能看出是哪里的手艺吗?”他问。韩朴把箭簇翻来覆去地看,特别是箭尾的銎孔——那是装箭杆的地方。他眯起眼看了很久,忽然“咦”了一声。“这儿……”他用指甲抠了抠銎孔内侧,“这儿有印记。”秦战凑近。銎孔内侧极隐蔽的位置,有个浅浅的刻痕,像是个字,但磨损严重,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像是个……‘邶’字?”韩朴不确定。“邶?”秦战没听过这个地名。韩朴却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几下,才说:“邶……是邯郸北边一个老冶铁坊,三十年前就衰落了。但……但俺师傅说过,邶坊有种祖传的叠打法,打出来的钢韧,适合做箭头。”他顿了顿,声音更哑:“那法子……那法子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俺师傅的师叔,当年就是邶坊出来的,后来坊子败了,人去了……大梁。”大梁。魏国。秦战懂了。安邑的仿制,可能不只是仿制——魏国挖到了真正懂行的人,然后和赵国分享了技术。或者反过来。“狗子,”他转头,“咱们的钢箭,硬度比这个如何?”狗子早就捡了几支秦军射出的弩箭在对比。他拿着两支箭,互相敲击箭簇。“叮……叮……”声音清脆度差不多。但仔细听,秦军的箭声音更“纯”一点,赵军的箭有点“散”。“咱们的好点。”狗子说,“但……好得有限。若是他们再改进几炉,可能就追上了。”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磁石——也是工匠常备,试铁用的。他把磁石靠近赵军箭簇。“吸得住。”狗子说,“还是铁基的,没脱碳彻底。但……”他换了支秦军早期产的铁箭试,吸力明显更强。“他们在往钢走。”狗子总结,“走对了路,只是走得慢。”秦战点点头。他把箭簇还给韩朴:“收好。回去让黑伯也看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正说着,阵后传来车轮声。是补给队来了。三辆牛车,装的全是箭矢和干粮。带队的是个年轻文吏,冻得鼻子通红,看见战场惨状,腿都有点软。“秦……秦大人,”他哆哆嗦嗦地行礼,“王副使让送来的。还……还有话。”“讲。”文吏咽了口唾沫:“王副使说,城中箭矢库存……只剩八千支了。若按今日的消耗,最多……最多支撑三日。”八千支。秦战心里算了笔账。今日半天,射出去近两千支。这还是省着用的结果。“粮食呢?”他问。“粮食……还能撑五日。”文吏声音越来越小,“但……但今早有十七户百姓闯了郡守府粮仓,被打死三个,跑了的还在抓……”秦战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文吏如蒙大赦,赶紧让人卸货。箭矢一捆捆搬下来,堆在雪地里,像一座座小坟包。干粮是杂面饼,硬得像石头,得用刀背敲碎了泡水吃。弩手们围过来领补给。有个关中铁塔般的汉子领了二十支箭,掂了掂,骂了句:“日他先人,箭杆都不直!”旁边一个楚地口音的瘦子冷笑:“有的用就不错咧,你还挑?”“挑咋了?”铁塔汉瞪眼,“箭不直,射出去飘!飘了射不中!射不中就得多射!多射就……”“就你娘的废话多!”什长过来,一人踹了一脚,“领了赶紧滚!赵人看着呢!”弩手们散了,但抱怨声还在风里飘。秦战走到补给车旁,拿起一张杂面饼,用力掰开。饼裂成两半,断面粗糙,能看到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拉嗓子。他想起栎阳工坊的伙食,想起那油光发亮的酱菜罐子。才几个月,像上辈子的事。“大人。”韩朴不知何时挪过来了。老头儿看着那些箭矢,眼神发直:“若是……若是箭矢用完了,咋办?”秦战没直接回答。他看向远处——李牧已经吃完了饭,正站在马旁,用雪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后院。“老韩,”秦战忽然问,“当年你学手艺,师傅教的第一件事是啥?”韩朴愣了愣,想了想:“是……是认料。好铁坏铁,一眼就得认出来。”“那你觉得,”秦战指着那些赵军骑兵,“他们认出来咱们的料了吗?”韩朴懂了。他沉默很久,才说:“认出来了。所以……所以才这么不着急。”他们在等。等秦军箭尽粮绝。等这座弩阵自己垮掉。狗子凑过来,小声说:“先生,我算过了。若是……若是把火油罐绑在弩箭上射出去,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但准头……”“不准就别提。”秦战打断他,“火油就那些,浪费不起。”狗子缩回去。二牛包扎好胳膊过来了,血还渗着,但他满不在乎:“头儿,弟兄们问,今晚咋办?撤回去还是……”“不撤。”秦战说,“就在这儿扎营。”“啊?”二牛瞪眼,“这冰天雪地的……”“李牧的人能在雪地里吃饭睡觉,咱们就不能?”秦战声音很平,“传令:砍树,生火,搭帐篷。要让他们看见——咱们吃得饱,睡得着。”命令传下去。弩手们虽然嘀咕,但还是动起来。附近有片枯树林,士卒们去砍柴,斧头砍在冻木上,发出“梆梆”的闷响。火堆一个个生起来。黑烟升上铅灰色的天空,被风吹散。秦战坐在火堆边,把那张硬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热气糊在脸上,总算有了点暖意。韩朴坐在他对面,还在摆弄那支箭。老头儿用随身的小刀,一点一点刮掉箭杆上的污血和泥土,露出下面刻着的一行小字。字是赵文,韩朴认不全,但大概看懂几个:“邯郸……武库……丙申年……”丙申年。去年。“他们去年就在准备了。”韩朴把箭递给秦战。秦战接过。箭杆上的刻字工整规范,是批量生产的标记。不是试制品,是制式装备。他抬起头,看向李牧的方向。那位老将已经上了马,正在阵前来回巡视。马走得慢,他偶尔会停下来,跟某个骑兵说几句话,或者拍拍马脖子。像一个老农在巡视自己的田地。风吹起他的白发,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面小小的、招摇的旗。秦战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比你强,而是比你耐心。他攥紧了手里的箭。箭杆冰凉,但被他握久了,也慢慢有了点温度。远处,义渠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城头上,似乎有几面旗子在动——可能是王副使他们在看。也可能只是风。(第四百六十三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