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是用破帐篷和木板临时搭的,四处漏风。中间生了个小炭盆,火苗只有拳头大,光勉强够照亮狗子面前那块木板。板上用炭笔画满了。左边是雪原的示意图,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厢车阵,一堆小点代表赵军骑兵的运动轨迹。右边是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和数字——有些是秦战教的阿拉伯数字,有些是狗子自己瞎编的记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炭笔在手里捏断了三次。狗子没去捡新的,就用断茬继续画。他先算弩箭的飞行时间:三石弩,百步距离,无风状态下大概需要……他闭眼默算,手指在空中虚点。“一息半。”他喃喃。然后算骑兵速度。今天他特别注意了,赵军骑兵冲锋时,马速最快能达到每息……他回想那些黑影掠过雪地的画面,在板子上画出一道弧线。“三丈。”他写下这个数字。再算风速。他走出工棚,抓了把雪沫扬起来,看雪沫飘的方向和速度。北风,四级左右,会影响箭道偏转……回到棚里,他在“一息半”旁边加了个小字:“顺风减半成时间,逆风加半成。”然后他开始画交叉线。从弩阵射出的箭,是抛物线;骑兵在移动,是直线或弧线。两者要在某个点相交,箭才能命中。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炭笔在黑板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画到第七遍时,他停住了。板子上,命中的区域只有可怜的一小片——而且还得是骑兵傻乎乎直线冲锋的情况下。如果是今天那种弧线运动,命中率……他不敢算。“狗子哥,”棚外传来声音,是那个断腿的小弩手,被人扶着站在门口,“韩伯让你过去看看,三号车的轮轴又松了。”“等会儿。”狗子头也不抬。“可韩伯说……”“我说等会儿!”狗子吼了一声。棚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挪远。狗子盯着板子,眼睛发酸。他用力揉了揉,眼前冒出金星。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饼,喝了几口雪水,但一点不觉得饿。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又开始算。这次不算单箭,算齐射——三百弩齐发,覆盖一片区域,总能蒙中几个。他算出覆盖面积,再除以骑兵的分布密度……数字出来了。两成。还是最理想状态。实际上,今天两轮齐射,战果也就一成半。“操。”狗子骂了一句,把断炭笔狠狠摔在木板上。炭笔碎裂,黑灰溅了一脸。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木板。棚顶漏风,雪花飘进来,落在炭盆里,“嗤”一声化成白汽。外面传来嘈杂声。是砍柴的士兵回来了,拖着枯树枝,互相骂咧咧。“日你个先人板板!让你砍细柴,你砍这粗棍子咋烧?”“你懂个锤子!粗柴耐烧!”“耐烧?等它烧起来天都亮咧!”“那你自己砍去!”吵嚷声里还夹杂着别的声音——伤兵营那边,有人在哼唧,断断续续,像快断气的猫。军医在吼:“按住他!按住!肠子都出来了还乱动!”狗子捂住耳朵。但没用。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他想起白天那个被火油点着的赵军骑兵。那人成了火把,在雪地里跑,惨叫,最后倒下,还在烧。空气里有烤肉的味道,很淡,混着火油味,但狗子闻到了。他当时没吐。现在想吐。“狗子。”秦战的声音。狗子猛抬头,看见秦战掀开破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沫。他手里拿着两块杂面饼,还冒着微弱热气。“吃了。”秦战递过一块。狗子接过,没吃,攥在手里。饼是温的,透过粗麻布传来一点点暖意。秦战看了眼木板上的图,没评价,只是蹲下身,也坐在泥地上。他咬了口饼,嚼得很慢。“算出来了?”他问。狗子点头,又摇头:“算……算不准。变量太多了。”“大概呢?”“两成。”狗子声音发干,“还是他们傻冲的情况下。如果像今天这样游走……一成半都悬。”秦战没说话,继续嚼饼。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腿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吃了。棚里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还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秦战问:“那怎么办?”狗子愣住。他没想到秦战会这么问——不骂他算得悲观,不想办法鼓舞士气,就直接问“怎么办”。他下意识看向木板。那些线条和数字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堆乱麻。“除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非能预判他们的运动轨迹。”“怎么预判?”“我……我不知道。”狗子实话实说,“李牧用兵……没规律。今天他先迂回,再冲锋,下次可能直接冲锋,或者……或者干脆不冲,就射箭。”,!秦战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还有呢?”狗子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泥地上画:“或者……让他们慢下来。马跑得慢,就好瞄准。”“怎么慢?”这是关键问题了。狗子呼吸急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他平时记灵感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他翻到某一页,指给秦战看。“我改了一种‘绊马钉’。”他说,“用淬火的薄钢片做的,巴掌大,三根尖刺,撒出去,不管哪面落地,总有一根刺朝上。马踩上就废。”他翻到下一页。“还有……”他声音变小了,“‘腐蚀烟雾’如果做成烟球,用弩炮抛出去,不用抛太远,百步就行。炸开的烟能遮一片,马怕怪味和刺眼的气味,可能会乱……可能会慢下来。”他说完,不敢看秦战。上次“腐蚀烟雾”出事,那个学徒的手差点烂掉。工坊里的人现在看见他都躲着走。秦战沉默地看着那页草图。上面画着个圆球,标着成分比例:硝石、硫磺、木炭,还有……一种矿物粉末,旁边注着“腐蚀,慎用”。“这烟,”秦战终于开口,“对人呢?”“也……也有害。”狗子声音更小了,“吸进去咳嗽,眼睛疼。但……但比直接沾上皮肤好点。我试过稀释比例……”“你试过?”秦战抬眼。狗子一哆嗦:“用……用老鼠试的。三只,关在笼子里,放一点烟。两只咳了半天,没事。一只……一只眼睛瞎了。”他说完,闭上眼,等着挨骂。但秦战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棚顶矮,他得微微低头。“绊马钉可以做一批试试。”他说,“腐蚀烟雾……先别动。”狗子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先……先别动?”“嗯。”秦战走到木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线条,“李牧不是公孙喜。你今天用火油烧了他的人,他明天就会有防备。烟幕也一样——第一次有用,第二次,他可能就让马匹提前适应气味,或者干脆用湿布蒙住马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打仗,不能总指望奇技淫巧。得算得更深。”狗子茫然:“更深……怎么算?”秦战没直接回答。他指着木板上的骑兵运动轨迹:“你今天只算了他们的速度和方向。有没有算过,他们为什么这么动?”“为什么?”“因为地形。”秦战说,“雪地哪里深哪里浅,哪里能加速哪里得减速。因为风向——顺风射箭更远,逆风就得靠近。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在哪里,传令兵怎么跑,号角声传多远……”他看着狗子,眼神很深:“把这些都算进去,才算打仗。”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觉得脑子里那堆乱麻,“嗡”一声全炸开了。原来……要算这么多。原来自己那些数字,只是最表层的皮毛。“那……那我现在……”他有些无措。“继续算。”秦战说,“先把地形图搞明白。我让二牛带你去踩点,把黑风川这一片,哪里是坑,哪里是坡,哪里雪厚,全记下来。”他走到棚口,掀开门帘。外面天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火堆的光,在雪夜里像一个个橘红色的眼睛。“还有,”他回头,“把饼吃了。饿着肚子,算不准。”门帘落下。棚里又只剩下狗子一个人,炭盆微弱的光,和满木板的数字。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凉透的饼。饼很硬,边缘被他的手攥得有些变形。他咬了一口。嚼。咽。然后他抓起一根新炭笔,在木板的空白处,开始画地形图。先从记忆开始:青石坡在东北,是个缓坡;西边有片枯树林,雪浅;南边……南边好像有条冻住的小溪,雪下有冰,马容易打滑。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外面,伤兵的哼唧声还在继续,像永远不会停的背景音。但狗子这次没捂耳朵。他听着,画着,算着。炭笔在木板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只是这次,啃的是整片战场。(第四百六十四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