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个,惨白的光照在雪原上,把一切都染成阴森的蓝白色。弩阵周围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残炭还冒着细微的红光,像垂死野兽的眼睛。哨兵靠在厢车旁,眼皮打架。他叫王老四,关中人,今年才十九,脸上还长着疙瘩。白天那一战,他射空了三十支箭,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现在值夜,冷风像刀子往领口里钻,他把自己裹在破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娘的……啥时辰了……”他嘟囔着,掐了掐大腿,让自己清醒点。远处,赵军营地一片漆黑。李牧下令不许生火,整个营地像沉在雪地里的巨兽,悄无声息。只有偶尔的马匹喷鼻声,还有巡逻兵踩雪的“嘎吱”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王老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脸,抬眼看向赵营方向——突然,他僵住了。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动了。不是马,是人。大概十几个,正贴着雪地,像虫子一样朝弩阵这边蠕动。他们穿的是白色披风,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但月光照在他们移动时拱起的雪痕上,留下一道道淡蓝色的影子。“敌……”王老四张嘴要喊。“咻——!”一支火箭从黑暗里射来,不是射人,是射向他身后堆放的草料垛!箭矢带着火光,划破夜空,像流星。“敌袭——!!!”王老四终于吼出来,嗓子都劈了。几乎同时,十几支火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全是草料、木柴堆、还有狗子那个工棚!火箭钉在草料上,“轰”地燃起来,火舌瞬间窜起一人多高!整个弩阵瞬间炸了锅。“救火!救火!”“赵人摸上来了!”“弩呢?弩手就位!”秦战从临时搭的帐篷里冲出来,皮袄都没披,只穿着单衣。他看到四处燃起的火光,瞳孔一缩——李牧不攻人,先烧物资!“二牛!”他吼,“带人扑火!狗子,你的火药罐搬远点!”狗子连滚带爬地从工棚里出来,怀里抱着两个陶罐。火已经烧到棚边,火星溅到他胳膊上,烫出几个泡。他不管,把罐子塞到一辆厢车底下,又转身去搬别的。韩朴也冲出来,老头儿腿脚不便,差点被一根燃烧的木头绊倒。他爬起来,看见草料垛火势最大,嘶声喊:“别用水!雪!盖雪!”几个慌乱的士兵反应过来,用铁锹铲雪往火堆上盖。雪遇到火,“嗤嗤”作响,腾起大团白汽。但火太多了。赵军显然有备而来,火箭上绑了浸油的麻絮,烧得又猛又久。“啊——!”一声惨叫。一个救火的士兵衣服被火星溅到,瞬间燃起来。他在地上打滚,旁边人赶紧用雪埋他。混乱中,秦战已经冲上指挥车。他抓起千里镜,朝火箭射来的方向看——黑暗里,几十个白影正在快速后退。他们不恋战,射完就跑,撤退路线极其刁钻,专挑雪深难行的地方,让追兵不好赶。“想跑?”秦战冷笑。他跳下车,对二牛喊:“别全去救火!带上你的人,从西边那片枯树林绕过去,堵他们退路!”二牛正用雪拍灭头发上的火星,闻言一愣:“头儿,他们走的是东边……”“那是幌子。”秦战指着雪地上那些撤退的痕迹,“你看脚印——往东的浅,往南的深。他们主力往南撤了,东边只留了几个人做样子。”二牛眯眼细看,还真是。他啐了口唾沫:“狗日的,跟老子玩这套!”他点了三十个身手好的老兵,全是夜战经验丰富的,其中就有那个关中铁塔汉和楚地瘦子。一群人抄起短刀、手弩,悄无声息地钻进西边枯树林。秦战继续指挥救火。火势最大的地方是狗子的工棚,已经烧塌了半边。狗子跪在雪地里,徒手扒拉废墟,想把里面的图纸和算稿救出来。手被烫得通红,起了一片水泡。“别扒了!”秦战把他拽开,“人活着就行!”狗子红着眼:“可……可那些计算……”“重新算!”秦战声音斩钉截铁,“人死了,算得再准也没用!”这时,远处传来厮杀声。是二牛那边接敌了。声音很短暂,只有几声惨叫,几声兵器碰撞,然后就是追逐的脚步踩雪声。过了一会儿,二牛带人回来了,拖着三个俘虏,还有几具尸体。“头儿,抓了仨活的。”二牛喘着粗气,胳膊上又添了新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死了七个,跑了的……没追,怕中埋伏。”三个俘虏被按在雪地上。都是精瘦的汉子,穿白色皮袄,脸上抹了锅底灰。其中一个右臂中箭,血把白袄染红了一片。秦战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受伤的俘虏。“李牧让你们来的?”他问。俘虏啐了口血沫,用赵地口音骂了句什么,大意是“要杀就杀”。秦战没生气,伸手扯开那人的皮袄领子——里面露出半截麻布内衣,衣领上绣着个小字:“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代郡兵。李牧的嫡系。“你们来了多少人?”秦战又问。俘虏扭头不说话。秦战站起身,对二牛说:“搜身,仔细搜。”二牛带人把三个俘虏扒了个精光。皮袄、内衣、鞋子、甚至裤腰带都拆开看。除了些干粮和火折子,没搜出什么特别的。但狗子一直在旁边盯着。他忽然走过去,从一堆衣物里捡起个东西——是个小皮囊,巴掌大,瘪瘪的。他打开皮囊,往里看,又闻了闻。“这是……火药。”他抬头,声音发颤,“虽然配比很差,硝石太多,硫磺少,但……是火药。”秦战接过皮囊。里面是黑灰色的粉末,粗糙,颗粒大小不一,但确实是火药。赵军连火药都有了。虽然品质低劣,但有了。他攥紧皮囊,粉末从指缝漏出一些,落在雪地上,像撒了层灰。“头儿!看这个!”铁塔汉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铜管,一头封死,一头有引信孔。管壁上刻着字,还是赵文。韩朴凑过来看,他认得几个:“这写的是……‘爆鸣,五步内可伤人耳’。”是个土制手雷。或者说,是声音弹。秦战把铜管递给狗子:“能看出什么?”狗子仔细看引信孔,又掂了掂重量,脸色更白:“做得糙,但……但思路对。里面应该是普通火药加碎瓷片,炸开来声音大,还能伤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引信……跟咱们早期的‘一息引’很像。”像。这两个字像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火终于被扑灭了。草料烧掉大半,工棚全毁,损失了一批图纸和工具。幸好火药罐提前搬走,没出事。清点伤亡:救火时两人被烧伤,一个重伤;二牛那边死了两个,伤了五个。赵军死了七个,俘虏三个。不算大亏,但也不算赢。秦战站在废墟前,看着还在冒烟的焦木。空气里满是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大人,”韩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从俘虏身上搜出的短刀,“您看这个。”短刀很普通,但刀柄上缠的皮绳打法特别——是三股交拧,尾端系成个复杂的结。“这是魏国武卒的习惯结法。”韩朴说,声音发苦,“俺当年在魏国干过活,见过。赵人……一般不这么系。”秦战接过刀,看着那个结。所以,不光是赵军。可能还有魏国的精锐混在里面,或者……赵军学了魏国的技艺。李牧的“磨”,不只是消耗物资,还是在学习。学秦军的弩阵战术,学魏国的近战技艺,甚至开始摸索火药。他在进化。“把俘虏带过来。”秦战说。三个俘虏被拖到火堆边。火光映着他们青紫的脸,还有仇恨的眼睛。秦战没审问,只是说:“给你们李牧将军带句话。”他拿起那个土制铜管手雷,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远处——铜管落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停住。“告诉他,”秦战说,“玩火,可以。但小心……别烧着自己。”说完,他摆摆手:“放了。”二牛瞪眼:“放了?!”“嗯。”秦战转身,“让他们走。把尸体也带走。”三个俘虏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相信。直到秦军士兵松开他们,还把他们同伴的尸体堆到雪橇上,他们才反应过来,拖起雪橇,踉跄着跑进黑暗。月光下,那串脚印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赵营方向。狗子走到秦战身边,小声问:“先生,为什么放……”“让他们告诉李牧,”秦战看着远方那片漆黑的营地,“告诉他,我们不怕夜袭。也告诉他……我们认出了魏国的结绳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时候,让对手知道‘你知道’,比杀几个人更有用。”狗子似懂非懂。远处,赵营里突然亮起一点火光——是李牧的帅帐。火光只亮了一瞬,就熄了。像是在回应。夜风吹过雪原,卷起焦灰和雪沫,扑在脸上,又冷又脏。秦战紧了紧单衣,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第四百六十五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