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了,来得又快又沉。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天像是被人用一块浸了墨的布从东头拉到西头,眨眼工夫就黑透了。雪停了,月亮没出来,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惨白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三尺。队伍没点火把。秦战下令,所有人用布条把马蹄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厚,踩在雪上几乎没声音。马嚼子也勒紧了,不让马匹发出嘶鸣。“一个跟一个,”秦战压低声音,“别掉队,别说话。看见手势就停。”老马走在最前面。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蹄子落下去只发出轻微的“噗”声。秦战跟在它后面,眼睛紧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山在右,空地在左,中间是一条被雪半埋的兽径。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秦战的腿开始发麻。不是累,是冷。寒气从脚底往上爬,膝盖像生了锈,每弯一下都“嘎吱”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一条黑线,每个人都低着头,弓着背,像一群在雪地里觅食的孤狼。“歇会儿。”他抬手。队伍停下。没人下马,都坐在鞍上,掏出水囊。水已经冻实了,只能含一小块冰在嘴里,等化了再咽下去。干粮更硬,得用牙一点点磨。狗子蜷在马背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陆号”的陶罐。他把罐子裹在皮袄里,像抱着个婴儿。周师傅靠在他旁边的马肚子旁,老头儿累坏了,闭着眼喘气,白胡子结了一层冰霜。“先生,”狗子小声说,“还有多远?”秦战摇头。他也不知道。老马带的路是对是错,只有走到头才知道。正想着,老马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来,头转向左侧——那边是一片乱石坡。秦战立刻抬手,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风很小,只有极轻微的“呜呜”声。雪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下石头投下的古怪影子,像蹲着的人。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息,两息,十息……“头儿,”二牛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老马听岔了?”秦战没说话。他盯着那片乱石坡,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能看到更多细节——石头缝里积着雪,雪面平整,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坡顶有几丛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好像……确实没什么。他刚要松口气,老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不是普通的响鼻,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而警告的声音。几乎同时,乱石坡顶上亮起了光。不是火把,是……绿莹莹的光。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像鬼火。“狼群。”燕地老兵哑着嗓子说。确实是狼。借着那点惨白的雪光,能看见坡顶影影绰绰的轮廓,瘦骨嶙峋,毛色灰暗。它们站在高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盯着下面这支队伍。“别动。”秦战说,“狼怕人,不惹它们,它们不会动。”队伍静静站在原地。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有匹马想后退,被主人死死拉住缰绳。狼群也没动,只是看着。双方僵持着,只有风声。突然,一声狼嚎从坡顶传来——不是进攻的嚎叫,是那种悠长的、带着悲凉的嚎叫。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在山谷间回荡。紧接着,更远处传来回应。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妈的,”楚地瘦子骂了句,“它们在叫同伴。”狼群开始动了。不是冲下来,而是沿着坡顶慢慢移动,绿眼睛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它们在包抄。“上马!”秦战翻身上鞍,“慢慢走,别跑。一跑它们就追。”队伍重新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些。老马带头,朝着东南方向小跑。狼群跟在侧面,隔着大概百步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头儿,”二牛策马靠过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马累了,跑不过狼。”秦战知道。他看了眼天色——还是漆黑一片,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路。他摸了摸怀里,摸到那个装“绊马钉”的小布袋。韩朴打磨的钢片还剩一小半。“狗子,”他回头,“火药罐,拿一个出来。不要点燃,就拿着。”狗子愣了下,还是照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伍号”烟幕罐,抱在手上。秦战把“绊马钉”袋子扔给二牛:“撒在我们后面,撒开些。”二牛接过,解开袋口,抓了一把钢片,朝身后雪地抛去。钢片落在雪上,几乎没声音。他又撒了几把,在队伍后方二十步范围内布了一片。队伍继续小跑。狼群还在跟着,绿眼睛在黑暗里晃。跑了大概一里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不是嚎叫,是惨叫。紧接着是更多的惨叫和混乱的扑腾声。“踩中了!”蜀地兵小陈兴奋地低呼。秦战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能看见几团黑影在雪地里翻滚,发出痛苦的呜咽。狼群果然追了上来,踩中了“绊马钉”。钢片的倒刺扎进脚掌,狼越挣扎扎得越深。,!剩下的狼停住了,围在受伤的同伴旁边,发出低沉的呜咽。绿眼睛转向队伍方向,闪着凶光,但没再追上来。“快走。”秦战说。队伍加速,把狼群甩在后面。又跑了半个时辰,老马再次停下——前面是一条深沟。沟不宽,大概三丈,但很深,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沟上有座木桥,很简陋,就是几根原木搭成的,上面铺着树枝和土。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腐了,在月光下发黑。“能过吗?”二牛问。秦战下马,走到桥头。他用脚踩了踩桥面,木头发出“吱呀”的呻吟,往下沉了一点。雪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掉进沟底,听不见回声。“太危险。”他说,“马匹太重,桥撑不住。”“那咋办?”楚地瘦子问,“绕路?”秦战看向沟的两头。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都不好走。绕路至少要花一个时辰——他们没那么多时间了。他走到沟边,往下看。沟壁是冻土和石头,很陡,但有些凸起和裂缝。如果能下去,从沟底走……“下沟。”他做出决定,“人下去,马留在上面。”“马咋办?”“牵着,沿着沟边走。我们在下面,出了沟再上来。”命令传下去。士兵们把马缰绳系在腰上,开始顺着沟壁往下爬。冻土很滑,手扒不住,只能用刀在土里凿出落脚点。秦战第一个下去,他用刀鞘敲开一层冻土,露出底下稍软些的泥土,抠着泥缝慢慢往下挪。狗子抱着火药罐,爬得很艰难。周师傅在他上面,老头儿虽然年纪大,但手上有劲,一边自己爬一边还回头拉狗子一把。“小心……小心手里的罐子。”周师傅喘着气说。“晓得。”狗子咬牙。所有人都下到沟底时,天边终于有了一线微光——不是天亮,是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了。月光照进沟里,能看清四周:沟底很窄,满是乱石和枯草,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骨骸,白森森的。“走。”秦战说。队伍在沟底行进,马匹在沟沿上跟着,马蹄声从上面传来,闷闷的。沟底比上面暖和些,风小了,但湿气重,一股子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不是月光,是橘黄色的、跳动的光。火光。秦战立刻抬手。队伍停下,所有人都趴下,贴着沟壁。他悄悄爬到沟沿,扒开枯草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大概三百步外,是一座城堡的轮廓。城堡不大,土石结构,有木栅栏和哨塔。塔上有火把,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着,能看见哨兵走来走去的影子。马岭堡。到了。秦战心脏狂跳。他仔细看——城堡正门紧闭,栅栏外有巡逻队,大概十人一队,举着火把在转。更远处,城堡背后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更多的火光,像星子一样散落着。那是……营地?驻军?他缩回沟底,把看到的情况低声告诉二牛和几个老兵。“人不少,”燕地老兵脸色发白,“看火光,至少上千。”“那咋打?”蜀地兵小陈腿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咱们就三百多人,还伤了一半。”秦战没说话。他摸着怀里那两样冰凉的东西——荆云的刀,韩朴的带钩。然后他看向狗子怀里的陶罐。“陆号”。他想起狗子说“慎用”时的眼神。“先摸清楚,”秦战说,“看看粮仓在哪儿,马厩在哪儿,守军换岗的时辰。”他点了三个人——二牛、楚地瘦子、还有一个擅长攀爬的吴地兵,“跟我上去看看。其他人,原地待命,别出声。”四人顺着沟壁爬上去,趴在沟沿的枯草丛里。月光很亮,能看清城堡的细节。秦战举起千里镜——镜筒里,哨兵的脸都看得清,是个年轻人,抱着戟在打哈欠。他移动镜头,扫过城堡内部。大部分建筑黑着,只有几处亮着灯。其中最大的一栋,门口有守卫,屋檐下挂着……腊肉?是粮仓。他继续看。城堡西北角有片棚子,能看见马匹的影子在晃动。马厩。再往东,有一排低矮的石屋,没窗户,门很厚——像是库房。他正看着,城堡大门突然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大概二十骑,举着火把,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秦战心脏一紧。“趴下!”他低吼。四人死死趴在地上,脸贴着雪。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周围的雪地都照亮了。秦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骑兵队在离沟边五十步的地方停下。带头的是个壮汉,披着皮甲,手里拿着长刀。他朝沟这边看了会儿,然后说了句什么——是胡语,秦战听不懂。另一个骑兵回答,也是胡语。壮汉点点头,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秦战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雪。“刚才他们说什么?”二牛小声问。秦战摇头。他不懂胡语,但那种语调……像是在搜查,在找什么。李牧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看向远处的马岭堡。城堡在月光下像一个蹲着的巨兽,火光就是它的眼睛。三百对一千。还有一夜时间。(第四百八十五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