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左、右、后,三个方向都有。声音很轻,很散,像是有人故意踩着枯枝落叶最厚的地方走。秦战握着刀柄的手没动,只是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以马匹为掩体,弩机上弦,刀出鞘。所有人屏住呼吸,只有风穿过桦树林的呜呜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头儿,”二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听动静,人不多,但……”话音未落,左侧树林里“嗖”地射出一支箭,钉在秦战身边那棵桦树上,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箭簇是三棱的,带着倒钩——赵军的箭。“西北!”二牛吼。几乎同时,三个方向同时冲出人影。不是骑兵,是步兵——披着白色披风,脸上涂着泥灰,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他们动作极快,像一群从雪里长出来的鬼。“弩!”秦战喊。三十几张弩齐射。距离太近,箭矢几乎不用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白影应声倒地,血在雪地上绽开,红得刺眼。但后面的人没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弃马!结圆阵!”秦战翻身下马,刀已经挥了出去。一个赵军扑到他面前,手里是短柄斧,斧刃劈下来带着风声。秦战侧身躲开,刀从下往上撩,划开对方皮甲,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战斗瞬间爆发。桦树林里响起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秦战一边挥刀格挡,一边扫视战场——对方确实人不多,大概三十来人,但个个悍勇,而且配合默契。“绊马钉!”楚地瘦子喊了一嗓子。他吊着的胳膊碍事,只能单手用短矛,但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扯开口子,把里面的钢片朝冲来的赵军脚下撒去。钢片在雪地上散开,几个赵军收不住脚踩上去,顿时惨叫倒地——韩朴打磨的倒刺扎穿了皮靴,直透脚掌。这给了秦军喘息之机。二牛带着几个老兵冲上去,刀光闪过,倒地的赵军再没起来。但赵军显然有准备。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吹了声口哨,剩下的赵军立刻后撤,边撤边从背后取下——短弩!不是弓,是弩。弩身很短,单手就能持握,但弩臂粗壮。“趴下!”秦战瞳孔一缩。“嘣嘣嘣!”机括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弩矢比箭短,但劲道极大,破空声尖锐。一个秦军士兵举盾格挡,弩矢竟穿透木盾,钉进他肩膀。士兵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更可怕的是,那短弩能连发!赵军头目手里的弩射出第一矢后,他手腕一抖,弩臂下方弹出一个扁平的箭匣,第二支弩矢自动上弦——“嘣!”又是一矢射出。“龟儿子!”蜀地兵小陈骂了句方言,他左腿中了一箭,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回射了一弩。弩矢擦着赵军头目的头皮飞过,削掉一撮头发。头目摸了下头皮,眼神更冷。他再次上弦,这次瞄准的是——狗子。狗子抱着火药箱子躲在马后面,正手忙脚乱地想点燃引信。头目的弩已经对准了他。“狗子!”秦战想冲过去,但被两个赵军缠住。千钧一发之际,老马——那匹棕色的老马——突然动了。它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会儿却猛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朝着赵军头目冲过去。头目猝不及防,弩矢射偏,钉在树干上。老马冲到他面前,后蹄扬起,狠狠踹在他胸口。“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了。头目飞出去两三步,摔在雪地里,嘴里喷出血沫。剩下的赵军见状,又吹了声口哨,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秦军想追,秦战喝止:“别追!清点伤亡!”战斗结束得快得像场噩梦。雪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赵军的,也有秦军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狗子还是点燃了一罐火药,炸死了两个赵军),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难闻的甜腥气。医官徒弟忙得脚不沾地。蜀地兵小陈腿上的箭必须拔出来,箭头带倒钩,一拔就连皮带肉扯下一块,小陈疼得差点晕过去,咬着的木棍都被咬断了。吴越兵这次没哭。他脸上溅了血,手还在抖,但握着刀站在秦战旁边,眼睛死死盯着树林方向。秦战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少年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包扎一下。”秦战说。吴越兵愣愣地点头,从怀里摸出块布——不是什么好布,就是普通粗麻布,但洗得很干净。他用布擦了擦脸,又小心地折好,塞回怀里。秦战这才看见,那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只鸟?“你娘绣的?”秦战问。吴越兵点头,声音很轻:“娘说……保平安。”秦战没再说话。他走到老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老马右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好像刚才踹断人胸骨的不是它。秦战看见老马前腿有道新伤,是被刀划的,不深,但渗着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师傅,”秦战喊,“给马也包扎下。”周师傅应了声,拿着药箱过来。他一边给老马处理伤口,一边嘀咕:“这马……通人性哩。”清点结果很快出来: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三人。赵军留下九具尸体。“亏了,”二牛抹了把脸上的血,“咱们人多,还打成这样。”秦战没反驳。他走到一具赵军尸体旁蹲下,解开对方白色披风——里面是轻便皮甲,做工精良。他又捡起那支短弩,仔细看。弩身是硬木制的,机括部分用了铜和钢,结构精巧,尤其是那个能装三支矢的箭匣,设计得很巧妙。“将作监的手艺,”秦战低声说,“赵国也有能人。”狗子凑过来看,眼睛发亮:“先生,这箭匣……我能仿。”“回去再说。”秦战把短弩扔给他,“先想想怎么活着回去。”天色又暗了些。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厚,透不出太阳,分不清时辰。秦战估计,应该是过了未时,离天黑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头儿,”楚地瘦子瘸着腿过来——他大腿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走路不利索,“咱们还往前走吗?”秦战看向老马。老马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正低头在雪地里嗅着什么。它忽然抬起头,朝东南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秦战。“跟着它。”秦战说。队伍重新集结,伤员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的两人一马。老马再次带路,这次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蹄子刨刨雪地,好像在确认什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结冰的河。河面很宽,冰层看起来厚实,但老马走到河边就不走了,低头嗅冰面,耳朵竖着。“咋了?”二牛问。秦战下马,走到冰面上。冰很滑,他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冰面上有裂缝,很细,但纵横交错。他用刀鞘敲了敲冰面,声音发空。“冰不实。”他说。队伍只能沿河岸走。又走了一里多地,找到一个河面较窄、岸边有巨石的地方。老马带头踏上冰面,这次冰层很厚,马蹄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过河后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不再是模糊一团,能看清山脊的走向了。“那是……马头山?”燕地老兵眯着眼看,“不对,马头山没这么陡。”“管他啥山,”二牛说,“有山就有人,有人就有路。”老马继续带路。它似乎认得方向,走得越来越稳。秦战跟在后面,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刚才那场遭遇战,赵军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怎么知道队伍会经过那片桦树林?除非……李牧早就撒出了游骑,像撒网一样撒在这片区域。只要队伍还在往南走,就迟早会撞上。正想着,老马突然停下,耳朵又竖起来。秦战立刻抬手。队伍齐刷刷停下。这次不是马蹄声。是……咀嚼声。很轻,但从前方一块巨石后面传来。秦战悄悄摸过去,手里握着刀。绕到巨石侧面,他看见了——一个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背对着他,正蹲在雪地里啃东西。啃的是……半只冻硬的兔子,连毛都没褪干净,就这么生啃。那人吃得很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饿极了。秦战慢慢走过去。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是个老头,脸皱得像核桃皮,眼睛浑浊,看见秦战手里的刀,吓得手里的兔子都掉了。“军……军爷饶命!”老头跪下来磕头,“俺就是……就是饿极了,捡了只冻死的兔子……”秦战收起刀:“你是这附近的人?”老头点头,又摇头:“俺……俺是逃难的。北边打仗,村子被赵军烧了,俺就跑出来了。”“知道马岭堡在哪儿吗?”老头愣了下,手指了指东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三十里……就是。可军爷,去不得啊!那里全是赵军,俺亲眼看见的,有好几千人!”秦战心里一沉。他摸出半块干粮递给老头:“慢慢吃。还看见什么?”老头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边吃边说:“还看见……看见有车队往那边运东西,用油布盖着,不知道是啥。还有……还有前些天,有一队赵军从这边过,往西去了,说是去‘堵口子’。”堵口子?秦战和身后跟过来的二牛对视一眼。李牧果然在每条可能的路线上都设了伏。“谢了。”秦战又给了老头一块干粮,转身走回队伍。他把情况简单说了。楚地瘦子骂了句“老子信了你的邪”,燕地老兵脸色更白了——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现在咋办?”二牛问,“绕路?”秦战看着东南方向那座山。翻过去就是马岭堡,但路上可能有更多埋伏。不翻?粮食只够两天了,伤员撑不了多久。他忽然想起离开义渠前,百里秀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当速定根基,技术不可全托于咸阳。”现在,技术帮不了他。老马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人。“继续走。”秦战说,“但改道——不从正面翻山,绕到山后,从背面摸上去。”“可时间……”“时间不够,就夜里走。”秦战翻身上马,“告诉弟兄们,再撑一天。到了马岭堡,我让他们睡热炕,吃热饭。”命令传下去。队伍再次移动,老马带路改向,朝着山的侧面走去。秦战走在最前面,怀里那两样冰凉的东西随着马背颠簸,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胸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没人掉队。远处,那座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像一头趴着的兽。(第四百八十四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