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在后街最深处,门面窄小,招牌是块没上漆的木板,歪歪斜斜写着“福寿斋”三个字。铺子白天就少有人来,夜里更是死寂,两扇门板紧紧闭着,像一张抿紧的嘴。宋慈和宋安是第二天黄昏时来的。西斜的日光照不进这条窄巷,铺子门前一片昏暗。宋安上前叩门,三轻两重。这是行里的暗号——官府查案。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半张苍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打烊了。”声音嘶哑。宋慈亮出腰牌:“提刑司问话。”那人的脸瞬间白了。门缝又开大了些,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油腻的深褐色短褂,身上有股混杂着木料、漆料和陈年灰尘的气味。“官、官爷请进。”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些,但也拥挤不堪。墙上挂着几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地上堆着刨花、木料和工具。角落里摆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摊着账本、尺子、半碗冷饭。“怎么称呼?”宋慈问。“小老儿姓葛,葛老六。”老头搓着手,局促不安,“做棺材四十年了,这铺子从我爹那辈传下来的。”宋慈的目光扫过铺子。墙上那几口棺材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三尺长,是给孩童用的。他的目光停在一口刚上好黑漆的棺材上——漆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昨晚,韩仕森韩吏员来过?”宋安开门见山。葛老六浑身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官爷……怎么知道?”“你只管答。”宋慈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是来过。”葛老六不敢隐瞒,“亥时左右来的,敲的门。我本来睡下了,但韩吏员是老主顾,就起来了。”“老主顾?”宋安挑眉,“他常来?”“也不是常来。”葛老六擦了擦额头的汗,“三年前来过一次,给他夫人订了棺材。昨晚……是第二次。”“昨晚他来干什么?”葛老六犹豫了。他看看宋慈,又看看宋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实话实说,这银子给你。不说实话……”他顿了顿,“你这铺子,怕是要关。”威逼利诱,葛老六彻底垮了。他抓起银子,攥在手心,声音压得极低:“韩吏员……订了口棺材。”“给谁?”“没说。”葛老六摇头,“就说要一口上好的杉木棺,尺寸按……按年轻女子的身量做。”年轻女子。宋慈和宋安对视一眼。“他还说了什么?”宋安追问。“他说……三天后要。”葛老六的声音更低了,“还特意嘱咐,要加厚的棺木,漆要上三遍,密封要好。”加厚。密封。这两个词让宋慈心头一凛。加厚的棺木不易腐烂,密封好则气味不易外泄——这是要藏尸。“他付了多少订金?”“没付。”葛老六道,“说是做好了再付全款。但我看他的意思……好像很急。”宋慈沉默片刻,走到那口刚上漆的棺材前。棺盖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条缝,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新木和新漆混合的气味冲鼻而来。“这口就是?”他问。“不是。”葛老六连忙道,“这口是给东街王老爷家老太太预备的。韩吏员订的那口,木料还在后院,没开工呢。”“带我去看。”后院比前铺更杂乱,堆满了木材。葛老六指着一堆码放整齐的杉木板:“就是这些。韩吏员亲自挑的料,说要最好的杉木,不能有节疤。”宋慈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木板。确实是上好的杉木,纹理顺直,干燥得恰到好处,轻轻敲击,声音清脆结实。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这些木板,先别动。”葛老六连连点头:“不动不动,官爷放心。”走出棺材铺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街透来的一点微光。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刨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大人,”宋安压低声音,“韩仕森这是要……对时宇慧下手?”宋慈没有回答。他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灯火渐次亮起,临安城的夜生活开始了。年轻女子,加厚棺木,三天后要。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不是时宇慧。”宋慈终于开口,“她住在娘家,韩仕森没那么容易下手。而且订棺材这种事,太显眼,他不会冒险。”“那是谁?”宋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找时明涛。”时家武馆里,气氛凝重。时明涛听完宋慈的话,脸色铁青:“他要杀慧儿?”“不一定。”宋慈道,“但他在准备一口年轻女子的棺材,这肯定。你女儿这几天一定不要出门,我会派人在附近守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时宇慧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荷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荷包的系带。“公公他……真的杀了婆婆?”她声音发颤。宋慈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你婆婆留下的纸条上说,‘每杀一人,必取一物’。那些‘物’,很可能还在他手里。”“所以我们要找到那些东西?”时明涛问。宋慈点头:“那是直接证据。只要找到,就能钉死他。”“可韩家我们进不去啊。”时明涛皱眉,“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屋里陷入沉默。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投下晃动的阴影。许久,时宇慧轻声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公公的书房。”所有人都看向她。“公公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有时夜里也去。”时宇慧回忆道,“有次我给他送茶,看见他站在书架前,手按在墙上,好像……好像在摸什么。我进去,他立刻就转过身,脸色不太自然。”“书房有暗格?”宋安眼睛一亮。“可能。”时宇慧点头,“而且书房从不让我们收拾,都是他自己整理。”宋慈站起身:“今晚,我们去看看。”“现在?”时明涛一惊,“太冒险了吧?万一被抓住……”“就得现在。”宋慈打断他,“韩仕森订了棺材,说明他快要动手了。我们没时间等。”他看向时宇慧:“你能画出书房布局吗?”时宇慧找了纸笔,凭着记忆画了一张草图。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书架,靠墙有个旧衣柜,窗边摆着盆兰花。“衣柜?”宋慈指着图。“对,挺旧的一个衣柜,漆都剥落了。”时宇慧道,“公公从不让我们碰,说里面是旧文书,重要。”宋慈盯着那个衣柜的位置,许久,抬头:“今晚子时,我和宋安去。时师傅,你和你女儿就在这儿,哪里也别去。”时明涛想说什么,但看到宋慈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慧儿,”他转向女儿,“把你画的图给宋大人。”时宇慧将草图递过去,手还在抖。宋慈接过,折好收进袖中。“别怕。”他看着时宇慧,“我们会抓住他的。”时宇慧含泪点头。子时的临安城,万籁俱寂。宋慈和宋安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脸上抹了灰,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屋顶和巷弄之间。月光很好,但云层时遮时露,地上光影变幻,正好掩护他们的行踪。韩家的宅子在杏花巷中段。两人从后巷翻墙进去,落地无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风一吹,枝叶摇动,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无数只挥舞的手。书房在正房东侧,窗户紧闭。宋慈凑近窗缝,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动静。宋安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拨开门闩。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条缝。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宋慈取出火折子,吹亮,用手拢着光。火光跳动,照亮了书房——和时宇慧画的几乎一模一样。书桌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一丝不苟。那盆兰花在窗边,叶子有些发黄,像是疏于照料。宋慈的目光落在那旧衣柜上。柜子确实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他走近,伸手摸了摸柜门——没有灰尘。一个宣称放旧文书、从不让人碰的柜子,却没有灰尘。他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靛蓝色的吏服,洗得发白。下面叠着几床旧被褥,看起来普通。宋慈伸手进去,在柜壁上摸索。木板光滑,没有异常。他蹲下身,看柜底——也是实的。难道猜错了?他正要起身,手指忽然触到柜子内侧底部的一处凹陷。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柜子内侧的背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宋安倒吸一口冷气。宋慈举起火折子,照亮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东西。一枚褪色的珠花。一条断了齿的木梳。半截褪色的红头绳。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已经泛黄。一支断了尖的银簪。一枚铜钱,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报仇”二字。还有……那枚青玉佩。每样东西都用油纸小心包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和名字:“庆元八年三月十七,孙周氏。”“庆元九年七月初二,张陈氏。”“庆元十年六月初九,赵李氏。”……最新的那包,油纸上写着:“庆元十三年九月初三,徐氏。”里面是一小截红绳,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宋慈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这些小小的、廉价的物件,每一样都代表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二十年,八条人命。不,加上苏氏,是九条。“大人……”宋安的声音发哽。宋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小心地将这些证物一件件取出,用准备好的布袋装好。每一样都要带走,这都是钉死韩仕森的铁证。装到最后那截红绳时,他的手指顿了顿。红绳上的血已经干了,但那种粘腻的触感仿佛还在。他想起来山案现场,徐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床顶的鸳鸯帐幔。那对新婚才三个月的夫妻。宋慈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将红绳也装进布袋。暗格里还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封面。他翻开,里面是韩仕森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名字、住址、作息时间,还有简短的评注:“孙大柱夫妇,常争吵,夜不闭户。”“玉娘,独居,酉时归。”“毛山,戌时末归,徐氏先回。”……是猎物名单。宋慈合上册子,也装进布袋。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辨。宋慈立刻吹灭火折子,屋内陷入黑暗。他和宋安屏住呼吸,贴在墙边。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住了。是韩仕森。他今晚本该当值,怎么会回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宋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进来时闩了门,从外面打不开。果然,门把手又转了几下,停下了。外面安静了。宋慈和宋安一动不敢动。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许久,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朝院门方向去了。他走了?两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悄悄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如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快走。”宋慈低声道。两人翻墙离开,顺着来路往回赶。夜风吹在身上,冰凉,但宋慈的掌心全是汗。回到府衙,天还没亮。宋慈将布袋里的证物一一摆在案上,烛光下,那些小物件泛着幽暗的光泽。“大人,现在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吧?”宋安道。宋慈却摇头:“还不行。”“为什么?”“这些证物是我们夜闯民宅找到的。”宋慈声音平静,“在公堂上,韩仕森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找到最关键的东西。”“什么?”“凶器。”宋慈道,“杀毛山的那把刀,勒死徐氏的绳索。还有……杀害苏氏的证据。”宋安愣住了。是啊,这些“纪念品”能证明韩仕森与死者有关联,但证明不了他杀人。“那怎么办?”宋慈看着那些证物,眼神深沉:“等。”“等?”“等他去取棺材。”宋慈道,“他订了棺材,就要用。用棺材,就要有尸体。我们等他动手,当场抓住。”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但宋慈知道,这是唯一能确保将韩仕森钉死的办法。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宋慈将证物重新收好,锁进柜子。“宋安,”他说,“你去盯着棺材铺。韩仕森一出现,立刻来报。”“是。”宋安走后,宋慈独自坐在案前。晨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照亮满室的尘埃。他想起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在户房耐心解答百姓疑问的模样,想起他说起亡妻时恰到好处的惋惜。完美的伪装,二十年。可伪装之下,是九条人命,九个破碎的家。宋慈握紧了拳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撕开这伪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窗外,临安城渐渐苏醒。早市的喧嚣,车马的轱辘声,小贩的叫卖声……寻常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宋慈知道,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将是终结。他在等。等那口棺材被取走。等那最后的罪行发生。然后,他会亲手将那个戴了二十年面具的人,拖进他该去的地方。地狱。:()宋慈破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