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没想自杀了,没想到那份遗嘱还是生效了。
她留给方知意的财产不算多,但对普通人来说已足够。方知意本就不重物质,加上从方虹、穆云舒和方如练三人那裏继承的遗产,只要不养育太多子女,足够她安稳过完这一生了。
方知意还是不说话,她没在哭了,只是红着一双眼,盯着她姐看。
眼眶裏还挂着泪。
“五十?”方如练:“……总不能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了吧?医院加班太严重?不会是医闹吧?”
其实想想,方知意这样道德感很重、对自己又高标准高要求的孩子,并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她心思敏感,见多了生死和困苦,很容易把自己弄抑郁。
方如练之前不肯告诉她那件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点。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这会儿没说话,看着方如练的目光颤了颤,方如练心口一颤,那颗强行压在轻松玩笑下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
砸得她有点冒火。
“方知意,”她吸了口气,仰头看向方知意,咬了下嘴唇,眼圈以极快的速度红起来,每一个出口的气息都在发颤,“该不会……还没有我大吧?”
女孩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猛地眨了眨,方如练看懂眼神裏的默认,噌的一下起了火。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方知意忽然往前扑了过来。
拥抱来得又急又重,方如练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她。方知意的双臂紧紧缠着她的脖颈和后脑勺,眼泪混着呼吸的热气,雨点般砸在方如练的额头上。
滴答滴答,滚烫的,顺着方如练的眉骨、鼻梁往下滑。
方知意身体在发抖,抽泣的声音格外明显。
方如练再没推开她的勇气。
她的脸贴在方知意的胸口,她偏了下头,额头抵着方知意的锁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正好能掩饰喉间压抑的哽咽。
垂落的双手静悄悄爬上方知意的腰。
方知意的抽泣声终于从寂静转为细微的呜咽,这大概是方知意能发出的,最放肆的哭声了。
“怎么没的?”半晌,方如练的脸从方知意的怀裏挣扎出来,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看向方知意,“你怎么没的?”
方知意朝她轻轻笑了下,“被病人砍的。”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各类医闹新闻层出不穷,具体也大差不差。方知意甚至只是路过,那把刀就对着旁边的护士刺过去了,她反应很快地推开护士,却成为了目标。
“不痛的,很快就死了。”察觉姐姐骤然加大的力度,她解释道。
捅得很标准,她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痛苦,低头就见心口一片血。捅她的那个病人她有几分眼熟,死前走马灯的时候她想起来了,她前天甚至还把一个苹果送给那个人吃。
大约是本来就孑然一身了,方知意的怅然大于怨恨。
她只是在想,她是个很坏的人吗?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吗?
没有啊,她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她成绩优异,她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她热爱祖国,她尊敬师长,她看到街边流浪的小猫小狗会买吃的喂给它们,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伸手去帮助,她会拿自己的零食钱给乞丐,会帮同学打扫卫生。
她做错什么了吗?
毫无预兆的,她的安稳人生在她成年后开始崩盘:接连失去了两个亲人,和姐姐相依为命,她知道姐姐有心理疾病,她积极配合,她小心翼翼,她明明有在把姐姐慢慢养好。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懈怠学业,也没有给医院同事添麻烦。只是那几天而已,她真的太累了,各种考核堆在一起,还有毕业的一大堆事,她只是忙了那几天而已。
晚上她熬夜到半夜两点才睡,也就那一天,她工作迟到了,睡到了十点才起。她一边给带教老师发道歉信息赶回医院,一边给姐姐打电话。
然后姐姐也没了。
她成了孤儿。
至此,全部亲缘断绝。
“世界两边都有爱你的人。”这是小时候她对死亡课题疑惑,妈妈给她的回答。
可是现在没有了。
世界的这边没有人爱我了,妈妈。
姐姐那边的亲戚迅速找上她,叫嚣着分割姐姐的财产,她不知道如何应付也懒得应付,随后就被律师找上了门。
遗嘱是半年前立的,她是方如练遗嘱的唯一受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