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鸡汤洒在地上,白汽窜出来,转瞬间被雨水淋得一点不见。猩红的血流了一地,蜿蜒指向她两个女儿的方向。
方如练颤抖着走出监控室。
酸咸的眼泪和呕吐物一起涌上,方如练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从没想到的严重后果。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的。
她躲在楼梯哭了很久,想起来家裏还有个神情恍惚的方知意,又强撑着爬起来往家走。
方知意躺在沙发上睡觉,眼皮哭得红肿,嘴唇也缺水,睡觉时眉头都在皱。
她颤颤巍巍走过去,扑通跪在方知意面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方知意被吓醒,惊惶地拉她起来。
她抱着方知意的腿,低着头不敢看方知意,哭到失声:“方知意,我们没有妈妈了。”
后来……后来她没把监控裏的事告诉方知意,她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冷静处理穆云舒的丧事,安抚方知意的情绪。
她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她们相依为命。
方知意并不知道穆云舒出事的真正原因,她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方如练故意瞒着她。
她不敢说。
她甚至也瞒着自己,刻意把那天的记忆封存起来,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她从没想过自欺欺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她是个很坏的人,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和方知意相守。
她是个死不悔改的坏种。
只是终究有什么在默默变化。
她会在半夜惶然醒来,望着虚空发呆,毫无征兆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方知意被吵醒,抬手捞过她的腰要抱,她却突然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扶着马桶吐。
她吃不下饭,瘦得很快,脸色也不好,她固执地涂上一层厚厚的粉底,将那些虚弱和苍白掩盖住,然后扯出一个明艳的笑,照例去参加活动,去拍戏。
方知意还在她怀裏。
她想,已经很好了。
她自欺欺人得很顺利,她是个没道德的人。
偏偏这时候时烟萝出现了。
她嘴硬:“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进过客厅,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倒在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上,她不记得监控裏穆云舒仓惶的动作,也不记得那天和雨水、血混在一起的,还有穆云舒给她们熬煮的鸡汤。
她说:“闭嘴。”
那是她第一次和人动手,愤怒到目眦欲裂,像个怪物。
所有人都说,方如练是个疯子。
方如练觉得自己确实疯了。她早该疯了,她早该自尽,早该进阴曹地府去和穆云舒和方虹请罪,跪在她们面前嗑三千个响头,然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偷偷去了方虹和穆云舒的墓碑前。
她神情自若地给她们削水果,一边削一边哭,那刀不知怎么的就削到了她手上,她怔怔地看了好久。
花白的血肉翻了出来,红色迅速蔓延,潮水一般涌上来,方如练几欲窒息。
好疼。
穆云舒当时肯定更疼。
她低着头抽泣,不敢看穆云舒,眼泪砸进伤口裏,疼得厉害。
她不敢看穆云舒的墓碑,连方虹的墓碑也不敢看,只是低着头,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
她陷入某种亢奋裏,额头一下下敲在墓桌上,很快染红了一片,她疼得想喊妈妈,想喊穆姨,话压在喉咙裏,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