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练垂下头,头皮破开的地方疼得厉害,她绝望地嘆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
她没办法对自己坦白,那意味着要把过去那些肮脏的错误,连同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重新撕开、检视一遍;她更做不到对穆云舒坦白,只要闭上眼,那个雾蒙蒙的雨天总会一遍遍重现。
至于方知意……
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方如练抬手用力抵住太阳xue,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疤,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底下一下下地抽疼。
额头撞破的伤、脸上的掌印、脖子上被明信片划出的血痕,还有舌尖自己咬破的伤口……加起来,都不及她想象方知意和穆云舒得知真相时,心头绞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嗡嗡一片,像是耳道裏放了一臺空调外机,方如练有点想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
“……方如练?方如练!”
睁开眼,陆可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扭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虚汗,陆可有点担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大,有点受不了。
“没、没事。”
视野逐渐恢复,方如练摇了摇头,舔了下唇上的血。
腥咸的,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如练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望向落地窗外浓稠的夜色。
恍惚间,像是沉回了深海。
并不畏惧。
反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全感,甚至……一丝近乎自虐的满足。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片深海裏漂浮多久,才能回到彼岸的那个“家”-
方如练和方虹提前串了口供,说是进组拍戏,导演很讲究,封闭式拍戏。
四人群一下变成了三人群,少了个在群裏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方如练,家庭群裏一下子冷清下来,方虹有意活跃气氛,但总感觉不到家。
封闭式拍戏的时间太长,加上方虹对方如练闭口不谈,穆云舒自然察觉到了不对。问了方虹,她只说吵架了,不想说太多,一说眼睛就红,穆云舒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安慰她母女哪有隔夜仇。
毕竟从小到大方如练和方虹吵得还少吗?
但这回好像真吵了个了不得的架,方虹真的不再提方如练,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穆云舒偶尔打通了方如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正常,方如练语气轻松地和她说话,聊天,只是提及方虹,那点轻松氛围就掉了下来,方如练闷闷地说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这都几个月了。”
再如何封闭式进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能出来的,但方如练既不主动给她们打电话,也不回家。
这不是穆云舒第一次问了,方如练依旧不想说。
沉默几秒,穆云舒听到电话那头黏黏糊糊的一声:“穆姨。”
“你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们都很想你。”风从阳臺吹进来,送来几缕清甜的花香,穆云舒下意识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在拍戏呢。”女孩答非所问,一如既往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挂断电话,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阳臺上正在修剪花枝的方虹。
冬去,春来,夏又至。
一转眼,距离元宵节那次团聚,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方知意也即将迎来她的第二次,不,算上重生前的那一次,这该是她的第三次高考了。
穆云舒迎着风和花香走向阳臺。
阳臺原本只养着多肉和绿萝。几个月前,穆云舒的学生陈婷送来了几株蔷薇——那天女孩在电话裏有些害羞地问:“穆老师,您要蔷薇花吗?”
穆云舒想着家裏阳臺花草确实有些单调,又不好拂了学生的好意,便答应了。
等陈婷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将一大簇开得正盛的蔷薇送到她面前时,穆云舒吃了一惊,忍不住笑着问:“你这该不会是从绿化带裏挖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