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气裏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云舒搀着方如练回到病房。
方如练却在进门时停住,转身关上门,带上了锁。
穆云舒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小练?你怎么……”
话音未落,女孩抓着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苍白脆弱,
“穆姨。”方如练艰难地,郑重地说。
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凉又硬,可方如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滚烫的眼泪直直砸下,她按住穆云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脸望向那张温柔的面容:
“穆姨,我骗了您。”
身体明明已经干涸得像要裂开,可一开口,眼泪却仿佛永远流不完。
“过年的时候……我骗了您,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她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我喜欢小意,我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穆云舒眼眶一湿,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体还弱……”
方如练跪得纹丝不动,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这件事,我骗了您,我还骗了她。我、我……”压着脑中尖锐痛苦,她崩溃出声,“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引诱她!我仗着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后来,又骗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诱她,是我拐骗她——”
穆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
惊恐的惨白裏,还掺着一丝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练用力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岁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岁……可穆云舒听懂了她的话。
这不是二十三岁的方如练的忏悔。
脑子裏嗡嗡作响,太阳xue顶着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穆云舒艰难地眨了下眼,扶着门稳住发软的身形。
“对不起……穆姨,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姐姐,对不起……”
那嗡嗡声始终没停。
穆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如何仓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