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全富贵张嘴扯凌之辞催促,可是凌之辞看着金卷卷额间的痕迹出神。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凌之辞身形停在六七岁,午睡梦到夜里会有魔游荡忒历亥,如果没有干扰,他会进入全宅。
再之后的事凌之辞梦都不敢梦,立马重溯梦境,想在魔进全宅前找到消灭他的方法。
凌之辞找到了,在黄昏未落时就按计划带全富贵守在巡逻车里,等待猎杀。
“富贵,如果我没有梦到这件事,爸爸妈妈出事怎么办?”凌之辞后怕着,安分不下来,没巡逻车轮子高的身躯爬上爬下,说话气不足。
富贵被及悠宿的人抽血解剖,求死不能过许多年,他不喜欢人。凌之辞听说它能变成人,但从没见过它的人形,不过为了跟凌之辞沟通,它愿意说人话:“那……就是他们命数尽了。生命与所爱皆因有限才珍重,死亡是他们留给生人的最后一课。”
凌之辞:“外面的小孩才要上课,我不用。”
全富贵总是大人口吻:“你太小了,长大就懂了,不过真正的长大离不开死别,等你从死感受到生的颠覆,又能在颠覆中处理好感情时,应该就算长大了。”
这段凌之辞至今没有理解的对话因魔物到来中断,他与全富贵配合,借用机器的力量,轻易将魔打倒。
全富贵平常温良严肃,却有虐尸的习惯,后来更是发展成为了折磨活物。它喜欢毁掉猎物所有发声方式,在凌之辞视线受阻的地方,将爪下物生生撕碎。
凌之辞只是将其当作“收尸”。可是今夜,他发现了真相。
全富贵“收尸”过程中,凌之辞手机响了,离全宅最近也是凌之辞为数不多接触的外人——王爷爷发来了求救信号,与之一道的还有定位。
凌之辞对王爷爷印象很好,因为妈妈尊重他,而且他做的萝卜丁特别下饭。他顺着定位去找,一步步向黑暗的地方走——忒历亥夜明如昼,凌之辞经历过的黑暗屈指可数,他莫名不安。
晦暗中,他看到了眼溅满血的全富贵,红血盈盈在狗脸上划落一道。
凌之辞跌坐在地上嗷嗷哭。
全富贵上前安慰,被惊恐的凌之辞误伤,额间被猫眼匕一点一划。
全桂兰将后续事宜处理得干净。凌之辞对全富贵常年的依赖大过晦暗不明的惊悚,他不主动追问,只是后来不再给全富贵留“收尸”的机会。
他以为这件事没有后文。只是,几年后,全富贵重提了那夜。
“我这一生修炼有成,可惜落入人类手中,饱受摧残,心境坏了,染上恶习。不要怪我离你而去,我活得好不痛快。如果思念难挨,挖出花园东南角灰砖下的盒子,但一定要是在你父母也死亡后。”
旧事重现在凌之辞生锈的脑中,他想,他该去看灰砖下盒子了。
金卷卷猖狂的笑还没停,其他发泄的狼狼狗狗沾了血,跟着颠颠笑,它们的笑是刺目的红。
凌之辞封不住耳,所以沉沉阖上眼。这是一个信号,灵异机器动起来,机器狗全富贵首当其冲。
小动物们在示意下来了又去,无敌霸狗与金卷卷并肩对抗灵异机器。
一段时间没见,无敌霸狗身上黑气缭绕,几乎看不出它的形体了,只剩一团前端戴厉鬼面具的黑在游走;而金卷卷没有明显变化,体型大了一点,毛发艳丽,动如长霞,在围剿中横冲直撞。
凌之辞坐在轮椅上发懵,不知为何想到大白肥猫,让守在身边没参与战斗的机器人去抱猫,但是它们都传讯:抱不到。
几经犹豫,凌之辞终于攒足力气艰难打直膝弯,一摇三晃地向丛间走。
白猫睁开眼,一灰一彩的两只眼看凌之辞,像是在专程等待。
凌之辞恍惚回到梦中,花园秋千、镰刀彩灯……时不时入梦指导陪伴自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他自愿奔赴了一场海啸。
祂骗人!
祂以为那人不在了,仗着凌之辞空虚渴求安稳,为了最大程度地取信凌之辞,撒了谎,妄想取而代之。
凌之辞攥紧拳头,稍有动作便酸软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他抱起猫,回身看战场。
跟巫随都能斗上数招的数个灵异机器限制住金卷卷与无敌霸狗,好像都已经用尽全力再没有能力施展任何其他手段,机器狗富贵唤凌之辞进行最后的击杀——祂要凌之辞亲手杀了真正的全富贵,让他再也不敢认过去,不得不相信数据,不得不跟随祂。
凌之辞才无所谓祂,可是凌泉真的还是凌泉吗?他最后的正常的家人……
金卷卷与机器狗都不是富贵,选谁都一样,谎言也无所谓,反正没有谁真诚。
天道与祂,巫随和凌泉,凌之辞谁都不想要,他动了抱着猫原地躺下的念头,可是地上石土杂乱,不及高床软枕。
他清楚自己是特别的,是受觊觎的,可是要强大到随心所欲好难,他连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种小愿景都没能力实现,更别提在两方争斗中遗世独立了,还不如浑噩一点儿,选择一方能让自己在温软中安睡的势力。
不要巫随!凌之辞想。
他可以接受被祂欺骗,但巫随不可以!
心中的偏向是一回事,将其付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凌之辞掀起眼皮望着挣扎不休的金卷卷和故作艰辛的灵异机器,没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