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终究是毫无意外地降临了。辰时刚过,李综全带着一队侍卫,出现在了衍庆宫门外。御前大总管亲自赶来,代表的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纵使德妃心中万般不情愿,此刻也绝不敢再行阻拦。宫门缓缓开启,德妃立于殿前,脸色苍白。看着桂嬷嬷从内殿一步步走出。桂嬷嬷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褐色宫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只有近乎死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行至德妃面前时,桂嬷嬷停下脚步,深深地望了德妃一眼,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笑容里饱含了无尽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诀别,更有一种狠绝她转身,面向李综全,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李公公辛苦,不必为难我家娘娘,老奴愿意跟您去慎刑司,接受问话。是非曲直,但凭公断。”德妃目送桂嬷嬷平静赴死的背影,随着李综全一行人消失在宫道尽头。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心如刀绞。但她一滴泪也不敢流出来,死死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慎刑司的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隐约弥漫着霉味。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翊贵妃端坐在临时设下的主位,厉声逼问:“桂嬷嬷!王保已招认,是你指使他与宫外勾结,传递药物,采薇也指证,是你让她将可疑药粉混入白婕妤宫中。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还不从实招来?”桂嬷嬷被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对翊贵妃的厉声逼问充耳不闻。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彻底激怒了翊贵妃。“好个忠心的奴才!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开口了!”翊贵妃怒极,对慎刑司嬷嬷喝道,“给本宫上拶指,看她能嘴硬到几时!”就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拿着刑具狞笑着上前。就在冰冷的拶子刚要触碰到桂嬷嬷手指的瞬间,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桂嬷嬷,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的光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直攥在袖中的那枚乌黑丸药塞入口中。翊贵妃被这变故,惊得霍然起身:“你……你干什么?”那药性极烈,入口即发。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桂嬷嬷的身体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也变得青紫,嘴角溢出浓黑的血沫。她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翊贵妃惊骇的脸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如同诅咒:“贵妃……您……您就这般……容不下……德妃娘娘……吗……”话音未落,她便栽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一双眼睛仍瞪的老大。地牢内死一般寂静。翊贵妃也是脸色煞白,她看着地上桂嬷嬷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是要灭口,她是被……她被这老奴才算计了!德妃在衍庆宫闻听桂嬷嬷死讯,当即悲痛欲绝,晕厥过去。宫人乱作一团,急忙宣召太医。而慎刑司的消息,也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传遍了宫廷每个角落。“翊贵妃在慎刑司滥用私刑,逼死了德妃娘娘的掌事嬷嬷!”“桂嬷嬷受刑不过,当庭服毒自尽,死前高喊贵妃娘娘容不下人,意图灭口。”“听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啊!”乾清宫西暖阁内,顾聿修刚搁下朱笔,李综全便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慎刑司的剧变。“暴毙?”顾聿修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他刚刚才准了提审,转眼人就在慎刑司的公堂上死了?这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就在这时,殿外便接连传来通禀声。先是关雎宫的兰芝,哭哭啼啼地求见,口口声声说桂嬷嬷是“罪行败露,畏罪自戕”,言语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紧接着,衍庆宫的人也仓皇来报。诉说德妃娘娘听闻心腹嬷嬷惨死,悲痛欲绝,已然晕厥过去,太医正在全力施救。顾聿修挥了挥手,示意李综全将两宫之人都打发了出去。他起身踱步至长窗边,负手望着窗外不见星月的夜色。翊贵妃与德妃两方急于撇清干系的说法,他一个字都不信!关键的证人,在刚要动大刑的关口畏罪自杀。当他这个皇帝是那般好糊弄的三岁孩童吗?德妃的悲痛晕厥,又何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博取同情的手段?桂嬷嬷这一死,白婕妤案的线索就中断了。但由此激起的滔天浊浪,却比线索本身更为棘手和恶劣。无论如何,桂嬷嬷是死在翊贵妃主持审讯的当口,这是不争的事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仅此一条,翊贵妃滥用私刑、逼死人命的嫌疑便难以摆脱。而德妃,则从一个需要自证清白的嫌疑者,摇身一变,成了痛失忠仆、遭受迫害的苦主,轻而易举地博取了后宫上下乃至前朝部分势力的同情。桂嬷嬷这一死,反而成了德妃手中最锋利、也最悲情的哀兵之刃。让她在道义上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这九重宫阙之内,为了权势倾轧,竟已酷烈至此!将活生生的人命当作博弈的筹码,随意舍弃,视若草芥。此刻,顾聿修对对翊贵妃办案鲁莽、授人以柄的失望,对德妃包藏祸心的疑虑,都已攀升至顶点。帝王之心,深似海,震怒与失望之下,是极致的冷静。顾聿修从来就不是能被轻易蒙蔽的君主。桂嬷嬷虽死,棋局却未终了。翊贵妃先前并非全无斩获,被拿住现行的太监王保,以及反口攀咬又漏洞百出的宫女采薇,还关在慎刑司的暗牢之中。他们是这条断头线上仅存的活口。顾聿修当即命李综全,将与此案相关的所有卷宗、证词、物证记录,全部调阅至乾清宫,他要亲自过目。目前查到的蛛丝马迹,或许的确不足以构成将德妃定为谋害皇嗣主谋的铁证。但顾聿修凭借多年帝王生涯练就的直觉,与对后宫诸妃性情的洞悉,内心无比清晰地断定:德妃在此事中,绝不可能清白无辜!她必然深涉其中,只是隐藏得极深,手脚做得极为干净。:()只想苟在后宫的我,躺平当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