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部基地新宿舍的第一晚,出乎意料地睡得格外香甜。或许是因为连日作战的疲惫终于卸下,或许是因为宿舍宽敞舒适,又或许是因为南方的夜晚少了北方废墟那种无孔不入的、来自未知球体的低频压迫感。季寻墨躺在柔软度适中的床上。听着旁边于小伍已经响起的轻微鼾声,以及另外两张床上林啸天和沈河均匀的呼吸声,意识很快沉入黑暗,一夜无梦。直到脸上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蚊子,也不是虫子爬。那触感有点硬,带着细微的、冰凉又有点钝的“抓”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挠在他的脸颊上,鼻梁上,甚至试图拨弄他的眼皮。季寻墨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想把那烦人的东西挥开。手刚抬到一半,那东西似乎灵活地跳开了。然后,更执着地落回了他的额头上。甚至用某个尖尖的、但似乎又刻意收着力道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他的眉心。“嘶”季寻墨吃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寝室里投下柔和的光带。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几乎要和他眼对眼的一双豆豆眼?圆溜溜,黑漆漆,像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视线下移,是一张精致小巧的、泛着珍珠白的金属喙。喙的边缘圆润,没有锋利的刃口。再往下,是覆盖着细密银灰色仿真羽毛的胸脯,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两只纤细的、同样是金属构造但做了仿生覆盖的爪子,此刻正稳稳地踩在他的鼻梁上。一只鸟。一只长得非常像旧时代图片里那种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珍珠鸟的机械鸟。大概只有季寻墨半个巴掌大,做工精妙绝伦,栩栩如生。如果不是那金属特有的质感和过于“有神”的豆豆眼,几乎能以假乱真。季寻墨看着鸟。鸟也看着季寻墨。一人一鸟,在清晨的寝室里,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足足对视了一分钟。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于小伍的鼾声和林啸天偶尔的磨牙声。然后,那只机械珍珠鸟,微微歪了歪它那金属小脑袋,豆豆眼似乎闪烁了一下。张开它那小巧的喙,发出了一种极其违和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甚至带着点优雅气泡音的、成年男性的声音:“会说话不?”季寻墨:“”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触感还在,鸟还在,声音也还在。他的大脑卡壳了。鸟在说话?用字正腔圆的人话,问他会不会说话?一定是因为睡得太好,出现幻觉了。或者是因为昨天楚珩之那些关于“伴侣”和“算计”的言论冲击太大,导致梦境都变得如此离奇。对,肯定是梦。季寻墨无比肯定地得出了结论。他非常镇定地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重新沉入那个有江墨白的、温暖的睡眠里去。然而,他脸上的“小访客”显然不这么认为。见他居然又闭眼躺了回去,小机械鸟似乎“生气”了。它那豆豆眼里的光芒急促地闪动了两下,然后,它开始移动了。从鼻梁,挪到了额头,然后又挪到了脸颊紧接着——“笃笃笃笃笃笃笃——!!!”一阵密集的、频率极高、力道不轻不重的啄击如同雨点般落在季寻墨的额头上、脸颊上。那感觉,不疼,但绝对谈不上舒服。更像是一种带着恼怒的、坚持不懈的物理唤醒服务。“卧槽!别啄了!”季寻墨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地去捂脸,同时压低声音低吼。季寻墨捂着被啄得发红的脸颊坐起来,睡意全无。瞪着眼睛看着这只嚣张地站在他枕头边、还得意地抖了抖翅膀的邪恶小鸟。“醒了?”机械鸟用那该死的磁性嗓音又问,这次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满意。季寻墨这回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了。他盯着这只诡异的鸟,脑子飞快转动。这精致得不寻常的工艺,这人工智能级别的对话能力,还有这似曾相识的外形“等等”季寻墨猛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你你是不是江执判那只鸟?以前老蹲他头上,会飞会叽叽喳喳,但不会说人话那只?”他想起来了!在保护基地,他曾经看到过江妈妈撸一只和这个鸟长得一模一样的鸟。撸高兴了还会吱吱叫,然后蹲在江墨白的头上搁那絮窝。机械鸟点了点头,动作十分拟真,磁性嗓音带着点理所当然:“以前不用说话。现在需要说话,所以就说话了。”,!季寻墨:“”好有道理,无法反驳。“所以是江执判让你来的?”季寻墨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没错。”机械鸟应了一声,蹦跶了两下,从枕头边跳到了季寻墨曲起的膝盖上,豆豆眼看着他。“江墨白制造,江墨白升级,江墨白派遣。任务:远程通讯辅助,信息传递,以及,”它顿了顿,似乎在进行词库检索,“陪伴替代。”季寻墨听着最后那个词,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是江墨白担心他在这里孤单,所以派了这只小鸟来?即使知道这只是个机器,这份心意也让他胸口发热。“那你有名字吗?”季寻墨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鸟冰凉的金属脑袋。触感光滑微凉,仿真羽毛很柔软。机械鸟似乎并不排斥他的触摸,甚至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用那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说:“小季。”季寻墨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手指也顿住了:“啥?”“小季。”机械鸟重复,豆豆眼无辜地看着他,“江墨白命名。识别代号:xiao-ji。”季寻墨:“”他和一只鸟,共享了同一个昵称???“不是为什么叫这个?”季寻墨有点抓狂,压低声音抗议,“这名字这不合适吧?”机械鸟“小季”歪了歪头,似乎在调取记忆数据,然后用一种平静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江墨白说,我和季寻墨一样,吵。”季寻墨:“”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说他吵?好像在江墨白面前,他话是多了点,问题也多了点,有时候情绪上来了也咋咋呼呼的可这只鸟!它刚才还用那磁性嗓音说了“会说话不”呢!它也好意思说他吵?!看着眼前这只顶着和自己一样名字、还理直气壮说他吵的机械鸟。季寻墨突然觉得,江墨白派它来,可能不完全是出于温情,多少带了点“让你也体验一下被吵是什么感觉”的恶趣味。他沉默了,心情复杂。机械鸟“小季”似乎完成了名字解释任务,豆豆眼里的光芒稳定下来。它安静地在季寻墨膝盖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核心使命。它抬起小脑袋,看着季寻墨,用那与可爱外形严重不符的磁性嗓音,清晰而平稳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本次语音消息,来自:江墨白。”“内容如下——”它稍微停顿,似乎在模拟某种语气。虽然声线依旧是机械合成音,但节奏和顿挫却微妙地带上了一点属于江墨白独有的、那种清冷之下藏着温柔的调子:“我想你了。”四个字。很轻,很短。通过冰冷的机械合成,穿过千里迢迢的距离,透过南部基地清晨微凉的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季寻墨的耳朵里,砸进了他的心坎上。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激起了滔天巨浪。季寻墨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手指还停留在小鸟冰凉的脑袋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膝盖上那只传递完消息后,就安静下来、眨了眨豆豆眼看着他的“小季”。脸颊上刚才被啄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但此刻,更热的是耳朵,是脸,是整个胸腔。江墨白想他了。那个清冷少言、总是用行动代替言语的江墨白。那个离别时只会叮嘱注意事项、最后才用一个拥抱泄露情绪的江墨白。那个隔着遥远距离、无法通讯的江墨白用这种方式,对他说,想他了。季寻墨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热。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形成的空隙里,不想让一只鸟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也想他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膝盖上的机械鸟“小季”似乎接收到了。它豆豆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轻轻跳了跳,用喙碰了碰季寻墨露在外面的、发红的耳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机器的安慰。窗外,南方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窗台。新的一天开始了。季寻墨知道,从今天起,在这陌生的南方基地里。他有了一个特别的、吵吵的、带着北方思念的陪伴。虽然这陪伴的名字,让他心情十分复杂。:()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