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站在地下城入口,给江墨白发了一条消息。“晚归。别等我。”发送成功。他把通讯器揣回口袋,往下走。入口处的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张脸有点眼熟——前几天“大闹基地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小道消息早就把这三人的底细扒干净了:182小队队长,南部基地回来的,据说和江墨白执判官关系不一般。守卫犹豫了半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季寻墨没看他,直接走过去。声波ktv的灯牌在地下城的街道上格外显眼。五颜六色的光,闪得人眼睛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想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季寻墨看了他们一眼,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还吵。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亲妈都认不出来。有人在划拳,喊得嗓子都快劈了。包厢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涌出一股混合着酒味和笑闹的热浪。季寻墨穿过人群,坐到吧台前。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是个年轻人,看见他,职业性地露出一个笑:“先生喝点什么?”季寻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的酒柜。调酒师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人看着不像是来消费的。穿着普通,神情寡淡,身上还带着一股训练场上的汗味和土腥气。眼神落在酒瓶上,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调酒师正琢磨着要不要叫保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行了,我来。”黎月辉从后面走出来。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随意——一件短款的黑色露腰上衣,露出紧实的腰线,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卷起一圈。踩着一双细跟短靴。长发披散着,耳边坠着两只夸张的银色耳环,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走到吧台后面,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用抹布擦着,目光落在季寻墨脸上。“哟。”她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当谁呢。”季寻墨抬头看她。黎月辉把杯子放下,靠在吧台上。“182小队的队长,南部基地回来的英雄,江执判的人——”她一个一个数着,“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季寻墨没接话。黎月辉看着他,也不急。她知道最近“异能人”那边发生的事。死了一个,火化了一个,活着的那批人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眼前这个,估计也是其中之一。她本想再调侃两句,但看季寻墨那个表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万一真把人惹急了,把她店砸了,她找谁说理去?“喝什么?”她换了个话题。“烈的。”黎月辉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这酒我平时不给外人喝的,”她一边倒酒一边说,“太烈,喝倒过好几个。你异能人体质好,应该扛得住。”她把酒杯推到季寻墨面前。季寻墨端起来,一口干了。黎月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行,”她说,“今晚有戏看了。”季寻墨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只知道那酒确实烈。每次入口都像有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在身体里炸开。但异能人的体质确实好。普通人三杯倒的量,他喝了七八杯,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那种清醒,比平时钝一点。像隔着一层雾。他看着酒杯里的液体,忽然想起刑渊说的那句话:“难受就发泄出来,憋着没用。”他发泄了吗?好像没有。刚才那场架,打得挺爽。但打完回去,那团东西又回来了。压着,闷着,喘不上气。所以他来了这里。想试试喝酒有没有用。黎月辉一直没走,就坐在吧台对面,偶尔和路过的熟客打个招呼,偶尔看一眼季寻墨。看他一杯接一杯,喝得沉默而专注。“苏九笙是你朋友?”她忽然问。季寻墨的手顿了一下。“听说是个很厉害的研究员。”黎月辉自顾自地说,“我这儿有人从南部基地回来,提过她。”季寻墨没说话。黎月辉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些。“那种人,活着的时候不说话,死了让人记一辈子。”季寻墨抬起头,看着她。黎月辉耸了耸肩,站起来,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又喝了几杯。季寻墨开始觉得脑袋有点沉。不是疼,就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太阳穴上,让整个人的反应都慢半拍。他趴在吧台上,盯着眼前的酒杯。杯子里映着天花板上彩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有点像苏九笙那个实验数据屏的待机画面。她以前总说,待机画面太丑,她想换一个。但她一直没换。季寻墨忽然想,要是她还在,现在应该在干嘛?,!可能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板发呆。可能在食堂,面无表情地喝那碗万年不变的紫菜蛋花汤。可能在下班的路上,被于小伍拦住,听他说一堆废话,然后面无表情地绕开。可能“喂。”黎月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季寻墨抬头,看见她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通讯器。“你还能站起来吗?”季寻墨试了一下,站了起来。但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黎月辉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她说,“你这样回不去。我可不想明天被人传‘黎老板把江执判的人喝死在店里’。”她划开通讯器,找到那个号码——上次江墨白来的时候,她留了联系方式。当时没想过会用上,但现在她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黎月辉。”对面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江执判,”黎月辉看了一眼趴在吧台上的季寻墨,“你家那个,在我这儿喝多了。来领人吧。”对面沉默了两秒。“地址。”“声波ktv,地下城主街中段。你知道的。”“二十分钟。”通讯挂断。黎月辉收起通讯器,看着季寻墨。季寻墨趴在吧台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她忽然有点好奇,等会儿江墨白来了,这人会是什么反应。不过她没打算留下来看。万一那场面太私人,她一个外人杵在那儿,尴尬。她把季寻墨面前剩下的半杯酒收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醒醒酒,”她说,“等会儿有人来接你。”季寻墨没动。但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好像红得更厉害了。黎月辉看了一眼,笑了笑,转身往后面走去。地下城的夜,还长。声波的灯牌还在闪,歌声还在飘,划拳声还在响。吧台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衫黑裤的身影走进来,穿过人群,走向吧台。没有人拦。没有人敢拦。他走到季寻墨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把脸埋在手臂里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拿起来,放在季寻墨手边。“起来。”他说。季寻墨动了动。抬起头。那双眼睛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眼前的人。但那件衣服,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他认得。“江执判”他嘟囔。“嗯。”“您怎么来了”“有人打电话。”季寻墨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太听使唤。晃了两下,又被江墨白按回椅子上。“坐着。”江墨白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季寻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江执判”“嗯。”“我今天打了一架。”“跟谁?”“刑教官。他让我打的。我把他摔地上了。”江墨白侧头看了他一眼。季寻墨的眼神亮亮的,像小孩子炫耀成绩。“然后呢?”“然后他给我烟抽。我不会抽,呛得半死。”江墨白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笑我,说江执判管得太严,连烟都没碰过。”江墨白没说话。季寻墨又趴回吧台上,脸埋进手臂里。“江执判”“嗯。”“我今天想了很多事。”“什么事?”“苏九笙。阿响。那些无辜的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我想他们。想得胸口疼。”江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季寻墨的后背上。季寻墨僵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很久。久到吧台后面的调酒师都不好意思往这边看。最后,江墨白开口了。“能走吗?”季寻墨动了动,坐起来。这次他站稳了。虽然还有点晃,但能走。江墨白站起来,往外走。季寻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着吧台的方向说了一句:“黎老板,谢了。”吧台后面空空的,没人应。但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季寻墨没再回头。他跟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走进地下城的夜色里。身后,声波的灯牌还在闪。歌声还在飘。但那些,都和他没关系了。二十分钟后,黎月辉从后面走出来。调酒师凑过来,小声问:“老板,刚才那个是江墨白?”黎月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她拿起季寻墨喝过的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今天的账,记我头上。”她说。调酒师愣住。黎月辉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往后面走。“就当是给英雄的折扣。”:()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