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德的城墙,已不再是砖石与灰泥的构造,而是一道由血肉、钢铁与意志浇筑而成的、摇摇欲坠的堤坝。堤坝之外,是无穷无尽、咆哮冲击的黑色怒潮;堤坝之内,是燃烧到最后一刻也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战斗进入第四天。阴云低垂,却无雨落下,仿佛连天空都不忍洗刷这片大地的惨状。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油脂燃烧的焦臭、奥克身上散发的兽腥,还有恐惧与绝望本身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气息。攻城战已演变成最纯粹、最野蛮的消耗。安格玛的战术简单而有效——用绝对的数量,碾碎一切抵抗。奥克的特点在战斗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残忍,并非出于精妙的虐杀技巧,而是一种源于本性、混合了黑暗魔力催化的、对毁灭与痛苦最直接的渴求。他们不讲究阵型配合的精妙,只是如同黑色的浊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城墙上。受伤的奥克往往更加狂躁,会抱着守军一起从垛口滚落;死去的奥克,尸体很快被后面的同伴践踏成肉泥,成为填平壕沟或垫高攻城坡道的材料。他们使用的武器粗糙但实用,涂毒的箭矢、带倒钩的长矛、沉重的钉头锤,每一次攻击都旨在造成最大的创伤和痛苦。而阿塞丹的守军,他们的特色则是一种悲壮到极致的同仇敌忾。家国已破,退无可退。每一名士兵,每一名拿起武器的平民,都清楚自己守卫的是什么——不仅是身后瑟瑟发抖的妇孺,不仅是这座孤城,更是阿塞丹这个名号最后的尊严,是血脉中流淌的、杜内丹人绝不屈服的古老骄傲。这种信念,让他们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城墙多处出现了可怕的凹陷和裂缝,但始终未被完全突破。每当一段城墙出现险情,总有人自发地顶上去。往往是几名正规军士兵带着一群满脸烟尘、手臂颤抖的平民,用长矛、草叉、甚至拆下来的房梁和燃烧的木块,将爬上来的奥克拼命推下去。没有精妙的剑术,只有最原始的戳刺、砸击和怒吼。一个年轻的农夫,昨天还在为田里的庄稼担忧,此刻他的草叉深深扎进一名奥克的咽喉,奥克污浊的血喷了他满脸。他愣了一瞬,随即被旁边一名断臂的老兵吼醒:“别发呆!下一个!”他拔出草叉,嘶喊着迎向下一个黑影。一个商人的儿子,平日里拨弄算盘的手指此刻紧握着一柄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缺口长剑,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竟然幸运地砍伤了一个奥克的小腿,为身旁的士兵创造了击杀机会。他睁开眼,看着倒地的敌人和士兵赞许的眼神,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妇女和老人组成了生命线。她们穿梭在相对安全的后方与危险的城墙根之间,运送着所剩无几的箭矢、石块,以及更宝贵的东西——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料撕成的绷带,勉强能入口的、掺杂了木屑的黑面包,还有从井里打上来、混着泥沙的浑水。伤员被简单包扎后,只要还能动弹,往往又挣扎着返回战线。一个被砍掉一只手的士兵,用剩下的手臂夹着一罐火油,点燃后扔向城下聚集的奥克,火焰腾起时,他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快意。哈尔巴拉德已成为城墙上的一个图腾、一尊血神。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破损不堪,露出下面累累的伤痕。战斧换了一把又一把,现在手中的这把也满是崩口。他几乎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和眼神指挥。他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守军精神便为之一振,哪怕只是暂时的。他的勇猛非人,曾独力守住一段被突破的垛口长达半小时,脚下堆积的奥克尸体几乎堵住了通道。但他的体力并非无穷,每一次爆发后的喘息都更加沉重,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多。迪奥相对灵活,更像一个救火队员。他敏锐地察觉着防线最脆弱的部分,带领着一支由还算完好的士兵组成的小队四处支援。他的剑术在混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但他同样疲惫,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箭伤,只是草草包扎,动作间不时因疼痛而抽搐。真正的威胁,来自于黑暗魔法对守军士气的侵蚀。巫王似乎并不急于亲自出手攻破城墙,而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欣赏着守军在绝望中挣扎。那九道可怖的身影始终在军阵后方的高地上,但他们散发的寒意与恐惧却无孔不入。更直接的是对亡者的亵渎。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无论是奥克还是人类,在夜幕降临或战斗间隙,时常会不自然地蠕动起来。眼窝中燃起苍白的幽火,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加入攻击的行列。看到昨日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今日变成行尸走肉向自己蹒跚走来,这种精神冲击是巨大的。,!起初,守军中出现了恐慌和动摇。但很快,在军官和老兵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哈尔巴拉德亲自斩杀复生尸兵的示范下,一种麻木的、混合着愤怒与悲哀的决绝取代了恐惧。“他们已经安息了!现在动起来的只是巫王的玩偶!送他们彻底安息!”士兵们这样互相告诫,然后红着眼睛,将刀剑砍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每一次挥砍,都是对亡灵巫术的诅咒,也是对逝去战友的最后告别。攻城塔再次被推近。守军集中了最后几架能用的床弩和所有神箭手,拼命射击推动塔楼的食人妖和奥克。一支巨箭幸运地射穿了某座塔楼脆弱的转向机构,导致其倾斜卡住。但另一座塔楼成功搭上了城墙,厚重的跳板轰然放下,成群的重装奥克狂吼着涌出。“堵住它!”哈尔巴拉德咆哮。最惨烈的白刃战在跳板口爆发。守军组成密集的枪阵,用长矛拼命戳刺试图冲出的奥克。奥克则用大盾顶在前面,步步紧逼。双方在狭窄的跳板口绞杀成一团,尸体层层堆积,鲜血顺着木板缝隙如小溪般淌下。最终,几名守军抱着点燃的火油罐,悍不畏死地冲进塔楼内部,引发爆炸和冲天大火,才将这座钢铁巨兽化作燃烧的棺材,连带着里面的奥克一起葬送。而那几名勇士,无人生还。资源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箭矢早已用尽,守军开始收集城下射上来的奥克箭矢,不管有没有毒,捡起来就用。滚木礌石所剩无几,人们开始拆毁城内无人房屋的墙壁,将砖石运上城墙。火油彻底告罄,最后一点混合油脂被用于一次关键的反击。食物和饮水开始实行最严格的配给,优先供应还能战斗的人员。城墙的破损越来越严重。几处裂缝扩大成了缺口,虽然用泥土、尸体和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堵塞,但显然无法承受下一次重型撞击或投石机的集中轰击。守军的数量也在锐减。能站立战斗的人,不足最初的一半,而且个个带伤,疲惫欲死。第四天的黄昏,在又一次击退进攻后,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奥克的军阵暂时后撤整顿,但任何人都知道,下一次攻击很快就会到来,而且可能更为猛烈。哈尔巴拉德靠在一处残破的垛口后,慢慢滑坐在地。迪奥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哈尔巴拉德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还能撑多久?”迪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哈尔巴拉德望着城外再次开始蠕动、调整的黑色大军,望着远处高地上那九个如同噩梦剪影般的存在,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一个能呼吸的阿塞丹人倒下。”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迪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望向南方,荒野的尽头一片昏暗。援军……还会有援军吗?这个念头,曾经是支撑许多人的希望,如今却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几乎不敢再去触碰。城内,幸存的人们依偎在一起,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默默地听着城墙方向传来的、敌人整队的号角和脚步声。孩子们不再哭泣,只是睁着大大的、空洞的眼睛。女人们握紧了手中充当武器的木棍或菜刀。沙巴德,这座灰水河畔的孤城,如同一盏在暴风中疯狂摇曳的油灯,灯油将尽,灯芯已残,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不肯被黑暗吞噬。城墙虽未破,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的沉重呼吸。下一次撞击,或许就是终结。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南方,被绝望阻隔的视野之外,滚滚烟尘正撕破荒野的寂静,如同地平线上骤然涌起的钢铁洪流,向着这片血浸之地,疯狂奔袭而来。时间,在以心跳和生命为刻度,进行着最后、最残酷的赛跑。:()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