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总攻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降临。安格玛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巫王认为碾碎这颗顽石的时机已到。低沉的战鼓以不同于以往的、带着诡异韵律的节奏擂响,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黑色军阵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方真正令人心悸的景象。数头比之前更为高大、身披粗糙铁甲的食人妖,拖拽着巨大的攻城锤碎城者,缓缓走向沙巴德城门。它们身边簇拥着身穿暗红袍服、手持骨杖的黑暗祭祀,吟唱着亵渎的咒文,为这些怪物和周围的奥克施加狂暴的祝福。奥克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骇人的红光,口涎直流,肌肉贲张,仿佛被注入了纯粹的毁灭欲望。不仅如此,军阵两翼响起了狼嚎。成群被黑暗腐化的座狼骑兵开始逡巡,它们的目标显然是城墙任何可能出现的薄弱点或出击口。天空中也出现了新的威胁——数只翼展惊人的、如同蝙蝠与秃鹫混合体的怪鸟,爪牙闪着寒光,伺机俯冲攻击城头暴露的守军。“准备迎接最后一击!”哈尔巴拉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依旧在墙头回荡。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守军已稀疏得像秋收后的麦茬,人人带伤,面如死灰。但他们依旧握紧了手中残缺的武器。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相互鼓励。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残存的守军。那不是英勇无畏,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援军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早已在连续四天的血战和绝望中熄灭。他们战斗,不再是为了等待救赎,而是为了选择一种结束的方式——面向敌人,战至最后一息。为了身后那些连武器都拿不动的妇孺,能多呼吸一刻干净的空气;为了阿塞丹这个名字,不至于在屈辱的沉默中湮灭。食人妖拖拽的攻城锤开始加速。黑暗祭祀的吟唱越发高亢刺耳。奥克海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为了阿塞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他断了一臂,用布条将短剑绑在剩下的手上。“为了死去的国王。”旁边一名老兵接道,他瞎了一只眼,脸上凝固着黑红的血痂。这两句话,如同最后的火种,在沉默的守军中微弱地传递。不是为了鼓舞,更像是为自己的一生,做最后的注脚。攻城锤重重地撞上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轰——!!!”木屑混合着铁钉崩飞,整个城门楼都在剧烈晃动,尘土从梁柱间簌簌落下。堵在门后的杂物、沙袋和尸体被震得移位。一次,两次……城门在哀鸣,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城墙其他地段,奥克和座狼骑兵同时发动了决死冲锋。云梯如黑色的丛林再次竖起,这一次,奥克甚至不再等待梯子架稳,就疯狂地向上攀爬。座狼骑兵冲向几处破损的缺口,试图扩大突破口。天空中的怪鸟尖啸着俯冲,抓起一个躲闪不及的伤员,在惨叫声中将他抛下城墙。守军在沉默中迎战。最后储备的石块和木头砸下。没有箭矢,就用奥克射上来的箭回敬,或者干脆捡起城头的碎砖。火?已经没有了。只能靠血肉之躯去堵。哈尔巴拉德和迪奥分别守在城门上方和一处最大的缺口,如同两块即将被怒涛拍碎的礁石。他们的动作已然机械,全凭本能和残存的意志驱动。每一次挥砍都沉重无比,每一次格挡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城门在第五次撞击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外面奥克狰狞的面孔和食人妖狂暴的眼睛清晰可见。“堵住门洞!”哈尔巴拉德怒吼,亲自带着最后十几个还算完整的士兵冲下城墙,用身体、用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试图封堵那死亡的入口。缺口处,迪奥的长剑终于在一次格挡食人妖的重击时断裂。他被震得倒退数步,踉跄着几乎摔倒,几把奥克的弯刀同时向他砍来。城墙多处失守,黑色的潮水开始涌上城头,并向内蔓延。最后的抵抗被分割、包围。平民们拿起了厨房的刀具、农具,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组成了最后一道单薄的人墙,挡在通往内城和避难所的方向。他们脸上没有战士的勇毅,只有绝望的麻木和一丝不甘的愤怒。结束了。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这个念头。佛诺斯特的悲剧,即将在沙巴德重演。北方的最后一点星火,即将彻底熄灭在巫王的黑暗帷幕之下。哈尔巴拉德背靠着城门后堆积的障碍物,喘着粗气,看着从破洞外伸进来的、越来越多的奥克手臂和武器,听着他们兴奋的嚎叫。他握紧了手中已经卷刃的战斧,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冲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迪奥看着劈向自己的刀刃,连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就在这一刻——就在黑暗似乎要将一切彻底吞噬的这一刹那——一阵嘹亮、急促、穿透了所有厮杀与轰鸣的号角声,如同撕裂乌云的阳光,骤然响起!“呜——呜呜呜——!!!”这号角声如此熟悉,刻在每一个阿塞丹人的灵魂深处!冲锋号!阿塞丹王军的冲锋号!激昂、锐利、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但不是从垂死的沙巴德城内发出的。声音来自东方,来自安格玛黑色大军进攻阵型的侧后方,来自那片被所有人遗忘、被认为早已彻底沦陷的荒野!刹那间,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凝滞。攀爬的奥克愕然回头。狂吼的食人妖动作一顿。就连城墙上绝望的守军,也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忘记了眼前的敌人,艰难地、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东方,灰水河下游的河湾处,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幕背景下,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火把!紧接着,更多火把被点燃,迅速连成一片跳跃的光带,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光带迅速蔓延、展开,化作一道虽然单薄、却旗帜鲜明的战线。一面残破但依旧清晰可辨的旗帜在火光中奋力扬起——阿塞丹的王旗!旗帜之下,一骑当先。那是一名中年骑士,他的盔甲原本华丽,此刻却布满刀剑划痕与烟熏火燎的痕迹,昔日代表家族的徽记甚至有些模糊。但盔甲的样式无疑是阿塞丹高等贵族所有。他未戴头盔,露出饱经风霜、胡茬凌乱却线条刚硬的面容,灰发间夹杂着缕缕银丝,一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燃烧着疲惫到极致后反而迸发出的、灼热如熔岩的光芒。在他身后,并非想象中的千军万马,而是一支大约一千五百人的队伍。他们衣衫褴褛,装备杂乱,许多人带着伤,脸上写满了长途奔袭和失去一切的痛苦。但他们紧握武器的手臂依然坚定,挺起的胸膛依然朝着沙巴德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几乎要被绝望掩埋的、名为希望与复仇的火焰。中年骑士高举手中长剑,剑锋直指沙巴德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军,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斩断钢铁般的决绝,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短暂的死寂,传到了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守军耳中:“为了阿塞丹!”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凝聚所有悲伤与愤怒的名号:“为了死去的国王!”声音落下,他身后那一千五百名仿佛从地狱归来的战士,齐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怒吼声中,有泪,有血,更有不惜此身、誓要撞破这铁幕的决死意志!沙巴德的城头,死寂被打破。哈尔巴拉德僵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迪奥怔怔地看着东方那片微光,断裂的剑从手中滑落。每一个原本准备迎接死亡的守军和平民,胸膛中那几乎冷却的血,猛地重新沸腾、鼓噪起来!号角声再次冲天而起,急促而嘹亮,不再是幻觉,而是进攻的序曲!那支突然出现在地狱边缘的、微不足道却又重如千钧的军队,在那名中年贵族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将锋芒对准了安格玛大军那看似无比厚实的侧翼。黎明前的黑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与火光,撕开了一道血色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裂口。:()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