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哈涅尔的小队在星光尚未隐去时便已整装待发。战马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远未恢复最佳状态,但眼中至少重新有了生气。骑士们默默检查着马鞍、武器、水囊,动作利落而沉默。摩根来到哈涅尔身旁,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大人,按照目前的速度,即使不眠不休,抵达河谷地区的边缘至少还需要十五天。这还是在马匹不彻底倒下的前提下。”十五天。哈涅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西北方——灰水河大营的方向。那里,隔着数百里的荒原、丘陵和正在蔓延的战争迷雾,他的战友们正在血火中煎熬。西瑞安迪尔,那位与他并肩多年的亲王,此刻是否还站在那面白树旗帜之下?他必须坚持住。“……走。”哈涅尔翻身上马,声音低沉如闷雷,“他会坚持住的。”塞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策马跟上。她知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判断,不如说是祈祷——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向命运发出的、最卑微也最恳切的祈求。十二骑如箭离弦,没入东方渐白的晨雾之中。---灰水河。天空早已分辨不出昼夜,阴云与硝烟将日月星辰一并吞没。唯一的光源,是燃烧的营帐、坠落的火油罐、以及甘道夫法杖上那盏愈发黯淡的水晶。营垒的木墙早已不复存在。防线变成了废墟,废墟变成了战壕,战壕又变成了由双方尸体堆积而成的、血腥滑腻的斜坡。刚铎的旗帜依然在飘扬——被射穿了十几个窟窿,旗杆靠在半截烧焦的立柱上,旗手倒下三个,但总有第四个人冲上去将它扶住。西瑞安迪尔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命令,只能靠手势和剑尖的指向来指挥。他身边的亲卫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知道他们是刚铎的儿子,此刻正用血肉为他、为王储、为那面残破的旗帜铺路。埃雅努尔的圆阵已经缩小到不足三十步。奥伦倒下了,被抬进圆阵中心时只剩一口气,还在喃喃着“保护殿下”。哈尔巴拉德的短剑折断了三把,此刻握着一柄从敌人尸体上拔出的战斧,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圆阵的外围已不再是人与人的搏杀,而是野兽般的撕咬。奥克踩踏着同伴的尸骸,疯狂地向内挤压;刚铎士兵用盾牌死死顶住,盾面被刀斧砍得面目全非,许多人干脆丢开盾牌,双手握剑,与敌人同归于尽。埃雅努尔已经不再思考。他的剑只是机械地挥动,他的腿只是本能地站立,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西瑞安迪尔那面越来越近、却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旗帜。他的耳边没有声音,只有巨大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是心脏在濒临极限时发出的哀鸣。空中。甘道夫的灰袍已成血袍。他依然站立,但法杖上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杰洛特单膝跪地,用银剑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巫王悬浮在他们面前,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击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光明壁垒。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壁垒,撑不了多久了。就在此时——在那即将彻底碎裂的边缘——希里动了。她没有结印,没有吟唱,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团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望向那个骑在飞兽上、如同死神般的黑色轮廓。她的眼中,突然燃起了一团翠绿色的火焰。那是不同于这个世界任何魔法的光芒,古老、狂野、纯粹,仿佛来自时间诞生之初的混沌。那火焰在她瞳孔深处跳跃、燃烧、苏醒。“希里!不——!”叶奈法的惊呼尚未出口,一股沛然莫御的、如同星河倒灌般的能量,已经从希里瘦削的身躯中轰然爆发!那不是攻击。那是存在的宣言。以希里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却比任何魔法都更加本质的时空涟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与褶皱。奥克的长矛刺入扭曲的空间,偏离了方向,刺中了同伴;战车的车轮陷入空间的褶皱,被生生卡住;食人妖的巨槌砸下来,却在接触涟漪的刹那,仿佛砸入了另一个维度,力量被凭空卸去。更可怕的是那涟漪中蕴含的古老气息——那是连巫王都未曾见过、却本能感到威胁的、超越这个时代规则的上古之力。数十名距离最近的奥克,被涟漪正面扫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现实中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击飞,而是彻彻底底的、从因果层面的抹除。更远处的敌军,虽然未被直接抹消,却被那扭曲的时空涟漪推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崩解。,!那些正在疯狂围攻圆阵的奥克,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成片成片地向后翻倒、摔飞。一道——仅仅是一道——通往营垒豁口的通道,硬生生地被撕裂开来!希里站在通道的,翠绿的光芒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溢出。她的面容苍白如纸,瞳孔中的火焰燃烧到极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化为灰烬。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缕鲜血从嘴角滑落。“希里!够了!停下!”特莉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顾那依然狂暴的能量涟漪,拼命冲上去,从侧面紧紧抱住希里摇摇欲坠的身体。叶奈法也冲了过来,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这位高傲冷峻的女术士,此刻竟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颤抖着用魔法试图压制希里体内失控的力量,却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魔力,在那上古之血面前,渺小如尘。“我不许你再用了……听到没有……我不许……”叶奈法将希里揽入怀中,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翠绿色的火焰终于熄灭了。希里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灰蓝,但那双眼睛再也无力睁开。她软软地倒在叶奈法和特莉丝的臂弯中,如同耗尽所有燃料的灯盏,只剩下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但她做到了。那道被强行撕开的通道,虽然狭窄,虽然正在被惊慌后迅速重组的敌军重新合拢,但已经足够。“埃雅努尔殿下!现在!!!”哈尔巴拉德的嘶吼如同濒死的战号。埃雅努尔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为他创造了生机的女孩。不是无情,是不敢——不敢让那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机会,在他回头的瞬间白白流逝。“全军——向营垒冲锋!!!”残存的骑兵,只剩下不到八十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沿着那道正在急速缩小的时空裂隙,向着豁口,向着西瑞安迪尔那面几乎近在咫尺的旗帜,发起了最后的、亡命般的冲锋!奥克和战车民试图拦截,但它们的动作在时空涟漪的余波中依然迟滞、凌乱。埃雅努尔的长枪早已折断,他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剑,什么都不管,只是疯狂地抽打着战马,疯狂地向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冲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看到了西瑞安迪尔的脸——那张向来坚毅威严、如同海上礁石的面孔,此刻满是血污、汗水,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狂喜。二十步。十步。“殿下——!!!”西瑞安迪尔的声音早已破碎,但他依然在喊,用尽残破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嘶吼。战马跃过最后一堆尸体,四蹄重重踏在营垒内部的焦土上。埃雅努尔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被西瑞安迪尔一把扶住。亲王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扣着王储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埃雅努尔看着他,又看向周围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刚铎士兵。他想说些什么,感谢,抱歉,承诺——任何话语。但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同样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辛苦。”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王储与亲王,统帅与将领,在此刻,只有那紧紧相握的手臂,和彼此眼中无需言明的劫后余生。“撤退!”西瑞安迪尔松开手,立刻恢复为那个冷酷高效的指挥官,虽然声音嘶哑,但气势不减,“所有人,撤回码头区!依托战舰!快!”残存的刚铎士兵们开始有秩序地、且战且退地向河岸方向收缩。埃雅努尔的骑兵与西瑞安迪尔的步兵汇合,原本分散的力量重新凝聚成一股虽已残破、却更加坚韧的拳头。叶奈法和特莉丝抱着昏迷的希里,在杰洛特的开路下快速向河岸移动。甘道夫拄着法杖,断后而行,他目光与高空中的巫王短暂对视,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对峙。巫王没有追击。他悬浮在空中,望着那道已经彻底闭合的时空裂隙,望着那片曾爆发过上古之血力量的空间。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他需要思考。那种力量……来自何处?是否意味着有比灰袍巫师更麻烦的存在,插手了这场战争?黑暗君王,也有他的犹豫。灰水河的波浪轻拍着破损的码头,如同疲惫巨人的喘息。刚铎残存的旗帜,在暮色与硝烟中,依然倔强地飘扬。:()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