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玛大军的攻势,如同狂暴了三天三夜的黑色海啸,终于显露出衰竭的迹象。奥克的尸体在刚铎营垒废墟前堆积成山,最深处几乎与残存的木墙等高。督军的皮鞭抽断了数根,砍下的头颅滚满阵地后方,却依然无法驱赶那些精疲力尽的绿皮士兵继续冲锋。它们的肌肉在连续的血战中彻底透支,饥饿、疲惫、以及对面那些人类至死不降的疯狂顽强,第一次在这群以杀戮为本能的生物心中种下了名为恐惧的种子。东夷战车民的损失更为惨重。那些骄傲的战车勇士,在狭窄的营垒缺口和女术士的火焰中,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战车一同焚毁。残存的战车民聚集在阵线后方,眼神中不再是出发时的狂热与贪婪,而是茫然与退缩。食人妖倒下了三头,岩石怪物被甘道夫的魔法和弩炮轰成了一堆不会动弹的碎石。攻城塔只剩一具尚在燃烧,重型投石机的木质结构被特莉丝的火焰巨蟒舔舐过后,已无法再投射一枚瘟疫弹。更让黑暗大军军心动摇的是,巫王——那几乎等同于不败神话的存在——在高空中悬浮了许久,始终未曾下达新的进攻指令。他沉默地注视着下方那片被鲜血浸润透了的土地,注视着他那支号称无敌的安格玛大军,注视着一个时辰前那道从人类女孩身上爆发出的、令他都在刹那间产生忌惮的翠绿色光芒。终于,那笼罩战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威压,微微收敛。一道简短、冰冷、不容置疑的灵魂指令,无声地传遍全军:“休整。明日,碾碎一切。”黑暗的潮水,第一次在灰水河畔,开始后退。不是溃退,而是有秩序的、如同潮汐般的自然回落。奥克们拖着同伴的尸体,战车民收拢着残破的队列,飞禽落回临时搭建的巢架。烟尘缓缓沉降,战场上出现了数日以来,第一场诡异的、不真实的寂静。但这寂静,比喧嚣更令人不安。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的间歇。巫王在重新评估,在调整,在酝酿更加致命的下一击。---刚铎大营,残破的中军帐内。西瑞安迪尔亲王的视线,几乎一刻都没有从埃雅努尔殿下身上移开。他坐在粗糙的木箱上,距离王储不过三步,用那种老臣审视失而复得之瑰宝的、近乎贪婪的目光,一遍遍扫过王储的面容、身躯、盔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那目光中有庆幸,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近乎失态的、想要伸手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的冲动。埃雅努尔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垂着眼帘,盯着面前摊开的残破地图,沉默着。帐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疲惫和一道新添的伤口映得格外清晰。“殿下,”西瑞安迪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柔和了许多,“您能平安归来……老臣,死而无憾。”埃雅努尔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挲,没有抬头:“西瑞安迪尔大人,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不敢言苦。”西瑞安迪尔摇头,随即,他目光微凝,扫向帐内,又扫向帐外那些疲惫整备的士兵,眉头渐渐蹙起,“殿下,哈涅尔大人……为何不见?还有塞拉陛下,她不是与您……”埃雅努尔的手指顿住了。帐内沉默了几息。“……他们有别的任务。”王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分兵去办了。”西瑞安迪尔等待下文。但埃雅努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更深地埋入地图的线条与标记中。那是一种明显的、拒绝深谈的姿态。老亲王的目光在王储紧绷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难以言明的微妙——王储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他的回避太刻意,刻意到连最基本的解释都不愿多给。但西瑞安迪尔没有追问。此刻,王储平安归来已是最大的幸运。至于哈涅尔和塞拉去了何处,办什么事,只要王储不愿说,必有他的考量。“既如此,”老亲王敛起疑虑,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殿下,当下的局势,您已经亲眼看到了。”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灰水河的位置,然后画了一个大圈,圈住整个大营区域:“营垒残破,物资将尽,兵力伤亡过半。巫王只是在休整,不是撤退。明日,最迟后日,他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我们……守不住了。”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沉。埃雅努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与西瑞安迪尔对视。那眼神中有不甘,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经历了惨败与逃亡后,对现实残酷性的清醒认知。“……你有什么建议?”他问。西瑞安迪尔正要开口,帐帘掀开,一道高大却疲惫的身影缓步走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甘道夫拄着法杖,灰白的胡须上沾染着血污和尘土,面容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明亮。他微微颔首,没有客套,直接在桌旁寻了个位置坐下。“我听到你们在讨论撤退。”巫师的开门见山,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这是明智的。固执坚守此地,只会让刚铎的勇士们无谓牺牲。巫王的耐心不会持续太久,下一波攻势,必然更加致命。”埃雅努尔看向甘道夫:“您的意思是……退回沙巴德?”“是的。”甘道夫的手杖轻点地面,“沙巴德港有完整的城墙,有海上的补给通道,有阿塞丹遗民经营数十年的防御体系。那里,才是可以长期据守的地方。灰水河大营的任务已经完成——它为你们争取了时间,掩护了溃兵,现在,该是它功成身退的时候了。”西瑞安迪尔点头:“我也如此认为。依托舰队,我们可以将剩余兵力和物资分批撤回沙巴德。巫王的陆军虽强,但缺乏足够的海上力量截断我们的退路。”“但要快。”甘道夫补充道,“巫王的休整不会超过一夜。我们必须趁今夜,趁他尚未完成下一轮攻势部署,迅速拔营,抢渡灰水河,然后毁掉所有船只,利用河流迟滞追兵。”埃雅努尔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灰水河划向南方的沙巴德港,又从沙巴德划向更南方的刚铎本土。“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必须立刻派人返回米那斯提力斯,向父王……如实禀报北境战况。”帐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如实禀报。意味着承认四万大军近乎覆灭的惨败;意味着告知王储亲自率军追击却中了埋伏、几乎丧命的耻辱;意味着刚铎王室自魔栏农之祸以来,最沉重的一道噩耗。西瑞安迪尔深吸一口气:“臣亲自去。”“不。”埃雅努尔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此地最高统帅,部队需要你指挥撤退。派一名可靠、机敏、能清晰陈述战局的信使即可。务必……将真实情况,一字不差地带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父王……有权利知道一切。”又是一阵沉默。烛火摇曳,映照着帐内三人凝重的面容。那封即将启程的信件,将如何刺痛米那斯提力斯王座上那位老人的心?没有人敢去想,却没有人能逃避。---帐外,靠近码头的一处避风角落。杰洛特背靠着一堆绳索和木桶,双手环胸,沉默地望着河对岸那一片漆黑中隐约可见的敌军篝火。他的左臂用布带固定着,骨折处已被特莉丝的魔法做了紧急处理,疼痛缓解了许多,但疲惫是魔法无法驱散的。叶奈法跪坐在一块铺开的毛毯旁,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希里额头的冷汗。女孩沉睡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那场翠绿色火焰的爆发,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生命力。特莉丝坐在另一侧,握着她冰凉的手,用自己微弱的火焰魔力,缓慢地、持续地为她输送着温暖。“她什么时候能醒来?”特莉丝轻声问。“不知道。”叶奈法的声音平静,但指尖的轻颤出卖了她的心绪,“上古之血的爆发,从来没有规律。也许明天,也许……很久。”杰洛特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会醒来的。”猎魔人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她是我们的女儿。”叶奈法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希里的手攥得更紧。帐篷内,军议仍在继续。甘道夫详细描述了乘船撤退的路线、次序、以及如何利用剩余物资伪装营地、迷惑敌军。埃雅努尔逐一确认细节,不时提出问题,与西瑞安迪尔和甘道夫反复推敲。他的决策越来越果断,语气越来越沉稳,仿佛那场惨败后的迷茫与崩溃,已被他深深埋进了心底某个不可触及的角落。只是,当他偶尔停下话语,望向帐外漆黑一片的东方夜空时,眼神深处仍会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那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羞愧,还有某种他拒绝承认的、深埋于耻辱之下的……担忧。但他什么也没说。帐帘外,夜风渐起。灰水河的波涛拍打着破损的码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有人已经做出了抉择,有人仍在沉默中背负。而遥远的东方,十二骑仍在荒原上,向着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光,疾驰。:()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