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灰水河畔的刚铎大营,开始了一场寂静而决绝的告别。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高声的口令。军官们在各队之间无声穿梭,以手势和耳语传达命令。士兵们将干粮袋系紧,武器挂在最趁手的位置,最后望一眼这座他们坚守了十余日、用血肉一寸寸丈量过的营地。它已不再是营地。残破的木墙如被野兽撕咬过的骸骨,倾颓的了望塔斜插天际,焦黑的营帐在夜风中低垂如丧旗。尸骸已尽可能收敛,重伤员被优先抬上停泊在码头的驳船,轻伤员相互搀扶着列队,还能战斗的士兵则在外围保持着警戒阵型——直到最后一刻,刚铎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体面。阿塞丹的士兵们走得最慢。他们大多是北方人,是沙巴德港的子弟,是当年从佛诺斯特陷落中幸存下来的遗民后代。这片灰水河以北的土地,虽然不是他们的故乡——真正的故乡还在更北方,被安格玛践踏了数十年的废墟之中——但至少,这是他们数十年来第一次以战士、而非难民的身份,重新踏上的收复之路。如今,这条路走到尽头。一名满头灰发的阿塞丹老兵,在上船前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隐没在夜色与硝烟中的荒野。月光稀薄,寒风呜咽,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佛诺斯特的白塔,没有阿努米纳斯的残垣,甚至没有一面属于阿塞丹的旗帜。只有死亡,沉默,和无尽的黑暗。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低声问:“队长,我们……还会回来吗?”老兵沉默了很久。码头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远处的驳船正等待最后一批乘客。“……会。”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但也许不是我们了。”年轻士兵没有再问。他跟着老兵走上跳板,踏入船舱,消失在黑暗的舱口。码头上只留下一串被血与泥浸透的靴印,很快被后来者踏乱、覆盖。更多的阿塞丹士兵沉默地登船。他们不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河水拍打船底,发出单调的、重复的声响,如同丧钟,又如同摇篮曲。---河对岸,安格玛大营。诡异的寂静笼罩着这片黑色的营帐海洋。没有奥克的嚎叫,没有战车民的喧哗,连座狼都停止了刨地和低吠。这不是休整时应有的安静。休整时的军队会有炊烟、铁砧声、巡夜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如同巨兽蛰伏,收敛獠牙,却睁着眼睛。巫王的身影依旧悬浮于中军上空。他身下的飞兽双翼半阖,如同一尊被遗忘在黑夜中的黑色雕像。他的目光,或者说,他那无形的、冰冷的注视,穿透夜幕,越过灰水河,落在对岸那座正在被清空的营垒之上。他没有下令。他在等待——如同经验最老道的猎手,等待猎物在最不设防的时刻,露出致命的破绽。等待他们以为,已经安全了的那一刻。---第四批,也是最后一批驳船正在装载。码头边只剩下殿后的部队、必要的船工、以及指挥中枢。西瑞安迪尔亲王站在栈桥尽头,最后一次清点着登船人数。埃雅努尔立在他身侧,腰佩长剑,目光越过河面,凝视着那片死寂的黑暗。甘道夫拄杖立于稍远处,法杖顶端的微光已被刻意收敛。他同样在凝视对岸。那双看穿无数世纪的灰眸中,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凝重的、如同审视棋局的平静。“……他们在等。”埃雅努尔低声道。“是的。”西瑞安迪尔没有回头,“等我们以为他们不会追了,等我们松懈,等最后一批人上船、缆绳解开的那一刻。”“那我们就给他们那一刻。”埃雅努尔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明日天气,“然后,让他们知道,那一刻是什么代价。”西瑞安迪尔终于转过头,望向这位年轻的王储。火光映照下,埃雅努尔侧脸的线条比十日前更加冷硬,眼眶下有疲惫的暗影,但眼神深处,那种曾让他担忧的茫然与自我否定,已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接受了失败、却拒绝被失败定义的眼神。老亲王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最后一批伤员登船。码头上,只剩下五百名骑兵。他们是刚铎海军陆战队和卡伦贝尔游骑兵的精华,是这支残军里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建制、充足弹药、以及战马精力的队伍。他们没有分配到任何一艘船的舱位。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登船。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一位来自多尔安罗斯、颧骨如刀、沉默寡言的中年骑士——策马来到西瑞安迪尔面前,沉默地行了一个军礼。“殿下,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舰队起锚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刻。”,!西瑞安迪尔回礼,没有说话。埃雅努尔向前一步,注视着这位即将赴死的骑士。他想说些什么——感谢、激励、承诺。但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廉价、虚伪。最终,他只是抬起右手,握拳,按在胸前——刚铎军礼。五百骑兵,齐刷刷地以拳击胸。没有呐喊,没有口号。那沉默的钢铁交击声,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呜————!!!”就在此刻,对岸的黑暗深处,一道凄厉、尖锐、如同撕裂夜空的战号,骤然炸响!那是战车民的冲锋号角!大地开始震颤。起初是轻微的、连绵的,如同远方闷雷;随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汇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由马蹄、车轮、金属碰撞和无数喉咙发出的战吼组成的毁灭洪流!东夷战车民——他们并未休息,他们在黑暗中早已整装待发!他们如同潜伏已久的黑色泥石流,趁着人类以为最安全的撤离时刻,趁最后一批殿军尚未登船、舰队缆绳即将解开的刹那,倾巢而出!战车的铁轮碾过河滩,溅起水花与泥沙。战马嘶鸣,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抛射,密集的箭雨如蝗群般越过河面,落在码头边缘!“稳住——!”西瑞安迪尔的怒吼,盖过了所有喧嚣。码头边,那支沉默的五百人骑兵,在同一瞬间,动了。不是撤退,不是规避。是冲锋。五百骑,如同五百柄出鞘的利刃,迎着铺天盖地的战车洪流,沿着预设的、唯一一条尚可通行的浅滩路径,以决死之心,发起了反向冲锋!战马四蹄腾空,踏碎河滩的泥泞;骑士压低身躯,长矛平端,对准战车浪潮的最前沿。月光下,他们的铠甲泛着冰冷的、一往无前的银光。“刚铎————!!!”五百人的呐喊,竟压过了千乘战车的轰鸣!两股钢铁洪流,在灰水河北岸的浅滩边缘,轰然相撞!第一排骑兵直接撞入战车队列,长矛贯穿车夫的胸膛,战马与战马迎面冲击,骨骼碎裂声、金属撕裂声、濒死惨嚎声混杂成一曲狂暴的交响。冲在最前的数辆战车被撞翻,车轮朝天,后面刹不住车的战车径直碾过残骸,又在颠簸中被后续骑兵斩断马腿、掀翻在地。这不是战斗,是对撞——钢铁、血肉、意志的,最原始、最不计代价的对撞!一名刚铎骑士的长矛刺穿战车民的重甲,却被侧翼另一辆战车的车轮生生碾过腰腹;他在倒地的前一刻,拔出佩剑,奋力掷出,将第三辆战车的战马刺瞎。战马悲鸣着侧翻,战车四分五裂。另一名卡伦贝尔游骑兵箭术如神,在疾驰中连发三箭,箭箭贯穿战车民的咽喉。但第四辆战车已冲到面前,车上的刀斧手咆哮着跃起,将他一刀斩落马下。战车民的冲锋势头,被这五百人的决死反扑,硬生生迟滞了!更多的战车试图绕过这片血肉磨坊,从侧翼包抄码头。但浅滩的地形限制了他们展开阵型,前方倒下的战车残骸和尸体更形成了一道临时屏障。他们的速度,被拖住了——每一秒,都有驳船解开缆绳,每一秒,都有更多士兵渡过河面,远离死亡。埃雅努尔站在码头边缘,望着那片燃烧、嘶吼、不断有人落马却始终未曾后退半步的战场。他的手指紧攥剑柄,骨节发白。他没有下令增援——他知道,没有多余的兵力可派;他更没有下令撤退——那五百人,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使命。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石雕,让那五百道冲锋的背影,一刀一刀刻进自己的瞳孔、骨髓、灵魂深处。“殿下。”西瑞安迪尔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最后一艘船。该走了。”埃雅努尔没有动。最后一艘船的缆绳正在解开。船工握着篙,等待王储踏足。河对岸,那五百人的冲锋势头终于衰竭。战车民的数量太多了,包围圈正在收拢。刚铎骑士们的长矛折断,换上长剑;长剑卷刃,换上战锤;战锤脱手,用匕首、拳头、牙齿。他们没有人回头。埃雅努尔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伐,踏上跳板。他的背影挺直如枪。缆绳落入水中。船桨划破河面。灰水河畔的战场,连同那五百道从未回头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与硝烟之中。——刚铎,从未遗忘。:()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