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靠山屯清晨那股子要把人骨头冻脆的寒气,被一股霸道的、荤腥十足的热气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赵家新院的空地上,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著锅底。
锅里,切成巴掌宽、半指厚的大肥肉片子,正和著酸菜、宽粉在汤里上下翻滚。
“咕嘟……咕嘟……”
那油花子炸裂的声音,伴著那股子能把人馋虫勾出来的浓香,顺著西北风,像鉤子一样往周围邻居的鼻孔里钻。
赵山河繫著一条沾满油点的围裙,手里抄著一把大號铁勺。
“咣!咣!”
他敲了敲锅沿,震掉了勺子上的汤汁,衝著院里那二十几个早就咽了半天唾沫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都別傻站著!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一人一大碗杂粮粥,每人两勺肉菜!把肚子里那点油水给我补足了,待会儿干活谁要是没力气,別怪我赵山河骂娘!”
根本不用动员。
排在最前头的刘大爷,双手捧著大海碗,那手都在微微哆嗦。
“啪嗒。”
一大勺带著亮晶晶肥膘的五花肉扣进碗里,油汤顺著杂粮粥的缝隙渗下去,把灰白色的粥面染得金黄一片。
刘大爷顾不上烫,凑到碗边,“滋溜”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热乎劲儿顺著喉咙管一直烫到胃里,那股子久违的荤油味儿,让他那张被风雪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真他娘的香啊……”
刘大爷呼出一口白气,眼圈都有点红:
“山河,讲究!这哪是帮工,这比过年吃得都硬!”
院子里全是“呼嚕呼嚕”的喝粥声和牙齿咀嚼肥肉的“吧唧”声。
这帮平日里啃窝窝头都要算计的汉子,此刻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脑门上冒汗。
这肥肉片子下肚,就是最好的强心针。
谁要是再敢说赵山河一句坏话,这帮人能把那人撕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村西头,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房,已经垒到了房梁的位置。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矮塌塌的土坯房映衬下,那鲜艷刺眼的红砖墙,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扎眼,狂妄,透著一股子“老子就是有钱”的霸气。
村口的泥土路上。
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媒婆。
她今儿个特意穿了件大红碎花的棉袄,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猩红,手里那块手绢甩得跟二人转似的。
跟在后面的姑娘,那是隔壁村支书的千金,刘美兰。
这姑娘穿著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脚上蹬著双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小皮鞋。
她皱著眉,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冻牛粪,一脸的高傲和嫌弃。
“这路也太烂了。”刘美兰用手捂著鼻子,声音尖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