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南都朝廷,纪纲败坏,袞袞诸公,蝇营狗苟。”
“谁人真心为百姓计?”
“国將不国,大明江山,恐怕真要断送在这些奸佞之手!”
朱慈烺定定望著她:
“能在这清源镇道破庙堂之上不敢言的话,姑娘倒是比六科廊的言官,更敢为生民立命。”
“公子谬讚!”
卞玉京摇了摇头,语气萧索淡然,
“玉京不过秦淮河畔一浮萍,飘零乱世,见惯疮痍,心有不平罢了。”
“倒是公子这般挽狂澜於既倒的侠者,方是这沉沉暗夜里的星火微光。”
“姑娘过誉。”
朱慈烺稍作停顿,他看著卞玉京,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到某种答案,继而问道:
“姑娘既遍歷人间疮痍,倒想听姑娘说说,你心目中的理想天下,当如何栽种桃源?”
卞玉京颊边梨涡微现,似盛著隔世春意:
“桃源不在武陵溪,而在市井巷陌。”
“当贩夫走卒不必献女求活,当寒门学子不必鬻產求官,”
“当九边將士不必割耳邀赏,那便是妾身要唱的《太平令》。”
她忽然伸手接住飘落的蛛网,目光渺远,
“当是逍遥自由,无拘无束,隨性而为,男女皆同。”
话音渐弱,终化作一声嘆息,
“如此太平盛世,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卞玉京描绘的“桃源”——每一个字都扎在朱慈烺心上。
这不正是他朱明太子,承天命本该为万民铸就的盛世图景吗?
三人对坐良久,油灯在微风中明明灭灭。
卞玉京口若悬河,外表清冷,內心炽热,更是直言不讳,毫无矫饰。
每句话都像火把投入枯草堆,燎得宋安双目赤红。
朱慈烺却在灼人火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
那影子时而似太子蟒袍广袖,时而又变作乞儿襤褸衣衫。
她所论之事,多涉天下苍生、世间时局。
卞玉京仿若带著一份浪漫的理想主义情怀。
心中似有一方天地,既不拘於世俗,亦不囿於情愫,只隨本心而走。
子夜启程时,宋安给马蹄裹了两层粗布。
朱慈烺策马掠过晒穀场,惊起麦垛里棲息的夜梟,那黑翼扑稜稜掠向土地庙飞檐。
夜色如墨,仿佛要將他们吞噬,只有偶尔闪烁的星光,为他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