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黄宗羲。
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眉宇间却似凝著未化的寒霜,隱有锋芒。
一阵寒暄之后,朱慈烺隨眾人扶栏拾级而上,木梯吱呀声中渐闻鼎沸人声,户部侍郎张有誉紧隨其后。
二三楼廊间数十文士或执卷临风,或围炉论政,茶烟与江雾繚绕纠缠。
藻井垂下的素帛被江风拂动,“为太冲先生壮行”六字隨风轻盪。
踏入黄鹤楼三层主厅。
琴音骤起,铜铃应和著拍岸惊涛。
眾人肃静。
白髮琴师枯指骤扫七弦,琴声惊起梁间宿燕。
黄宗羲踏著《高山流水》的余韵登台,玄色广袖翻卷时,袖中露出半截铁锥笔桿。
目光掠过台下二十余张檀木案。
文士们执杯的手俱都顿在半空,新沏的君山银针在青瓷盏中漾起涟漪。
他举觥向江,声音清越鏗鏘:
“诸君且將风月暂搁,以肝胆为墨、山河作纸——请为天下苍生,击筑而歌!”
语毕掷杯入江,文人纷纷击节称善。
琴音渐收处,一广额深目的岭南文士摔杯而起:
“南海陈子升!”
“昔年隨家兄陈子壮抗阉党於粤中,今为牧斋先生(钱谦益)整理南园遗诗。”
陈子升抓起案上毛笔,挥毫写下:
“阉竖休想蔽日暉,书生铁骨破重帷。”
“好!”
周遭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乔生(字)兄此句,道尽我辈心声。阉党便是那蔽日之乌云,而我等铁骨,正是刺破黑幕的利剑。”
喝彩声震落梁尘。
黄宗羲纵声长笑,铁锥笔在指间转动,
“乔生兄这笔锋,怕是淬过珠江的怒浪。”
“可记得崇禎十五年,彼时我袖中锥作判官笔,倒写魏阉祠堂匾。”
忽敛容振袖,铁锥笔尖在砚台中一蘸,隨即在纸上疾书:
“铁锥未锈砚先穿,墨池权作虎牢关。”
笔落,满堂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一位老者捻须嘆道:
“妙极!太冲这是將书案当战场,墨池作雄关,一笔一划皆是诛心之矛。吾等文人抗暴,正当如此。”
掷笔长吟间,墨点飞溅如星,正落在陈子升诗中『蔽日暉三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