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甄宓转过头,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眸里,有著甄儼读不懂的情绪:“外表很冷,很白,好像一碰就化,可若积得厚了……便能覆盖山川,掩埋沟壑,让天地都变成他的顏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雪看起来是死的,其实……每一片都在往下落。千千万万片,一起往下落。”
甄儼当时不明所以。
如今再回想,却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千千万万片雪,一起往下落,那便是势。
姬轩辕要聚的,就是这千千万万寒门之士的“势”!
“儼儿。”甄逸忽然开口。
“孩儿在。”
“传话给我们在涿郡的人,暗中留意那些投效的寒门才俊。若有真才实学者……甄家可暗中资助,助他们通过考核。”
甄儼愕然抬头:“父亲,这是要……”
“投资。”甄逸目光深邃。
“姬文烈若成,这些寒门新贵很有可能会有人成为未来的朝堂力量,我甄家此时雪中送炭,將来……便是人情。”
“是。”甄儼领命,心中却暗自咂舌。
父亲这是要將整个甄家的未来,都押在姬轩辕身上了?
潁川,荀氏书院
荀彧与父亲荀緄对坐,案上同样摊著那首《涿县招贤馆题壁》。
炭火静静燃烧,书房內暖意融融,气氛却有些凝滯。
荀緄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文若,你这位师兄……胆子太大了。”
荀彧垂目不语。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荀緄冷笑。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要与天下世家为敌,我潁川荀氏、陈氏、钟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哪一家不是靠著门第、靠著互相举荐,才绵延数百年?”
他指著诗中那句“会稽愚妇轻买臣”:“这是在骂天下世家都是『愚妇啊。”
荀彧终於抬头,清俊脸上神色平静:“父亲,世家把持选官,固然稳固,然则……真能选出治国安邦之才么?黄巾之乱,天下汹汹,朝中袞袞诸公,可有一人能挽狂澜?”
荀緄一滯。
“师兄此诗,虽有锋芒,却是一片赤诚。”荀彧轻声道。
“『思贤若渴恐时晚,著鞭跨马涉冰道,他是真急了,黄巾虽平,然天下乱象已现,若不儘快聚拢人才,整顿河山,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荀緄沉默良久,长嘆一声:“为父何尝不知?只是……荀氏百年清誉,若此时投效姬文烈,便等於站在了所有世家的对立面。”
他看向儿子:“文若,你素有『王佐之才之名,为父只问你一句,你真觉得,姬轩辕能成事?”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窗外潁川的雪景,轻声道:“在水镜庄时候,师兄教我天文地理,说月亮绕地而行,说地绕日而转……当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后来读史书,观天象,渐觉其所言……或许是真。”
“一个能看到星辰运转、天地真理的人,他的眼光……会局限在门第出身之上么?”
荀緄怔住。
“父亲。”
荀彧转回头,目光坚定:“再观望些时日吧,若师兄真能在涿郡立稳根基,广纳贤才而不崩……那么,为他赌上荀氏百年清誉,或许……值得。”
谩骂与追捧,如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