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看著这群瞬间完成谋划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长嘆一声,颓然坐下。
他知道,这乱世的规矩,早已不是他熟读的圣贤书所能框定的了。
姬轩辕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但除此之外,似乎也別无他法。
“奉孝。”姬轩辕看向郭嘉。
“在。”
“此事由你与元皓统筹,暗卫配合。记住,手脚乾净,不留痕跡,我们要的只是『意外,不是挑衅。”
“嘉明白。”
“另外。”
姬轩辕顿了顿:“给洛阳的奏章不能停,哭穷,哭缺人,哭地方治理艰难,请求朝廷让那些『熟悉本地事务的原任官员留任,尤其是涿令滕抚、方城令这些人,他们治绩斐然,调离乃朝廷损失,务必极力挽留。”
郭嘉脸一垮:“师兄,我手都要写断了!这一个月写的奏章,比我前半辈子写的字都多!”
姬轩辕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待我將那提纯的高浓度酒精弄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郭嘉眼睛一亮:“当真?那……我再写十份!”
接下来的日子,幽州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意外”频发。
新任涿郡郡丞,携家眷僕役数十人行至冀州中山国境內,夜宿驛馆时,疑似遭黄巾残部袭击,全员失踪,仅找到几辆被焚毁的车架和零星带血的衣物。
新任涿郡郡尉,率五十部曲赴任,在幽州代郡边境“遭遇”乌桓游骑,激战不敌,杨阜“力战殉国”,首级被悬於乌桓某部落辕门,此事甚至有边境汉军士卒“亲眼目睹”。
汝南袁氏故吏、新任涿县令,倒是平安进入了涿郡地界,却在赴任前一天夜里,於馆舍中“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昏迷不醒,隨行医者束手无策,只得慌忙將其送回洛阳救治。
而那些刚刚接到调令、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的滕抚等官员,行李还没打好,新的任命又到了。
因“前任意外身亡或未能到任”,“且该员熟悉地方,治绩卓著”,著令其“暂留原任,以安地方”。
朝廷那边,弹劾姬轩辕“治理无方,致使州郡不寧,命官屡遭不测”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尚书台。
姬轩辕这边,郭嘉笔下生花,一份份“沉痛匯报意外”、“恳请留用贤员”、“迫切请求增派能吏”的奏章,也以几乎同样的密度送往洛阳。
洛阳,南宫。
暖阁里香气氤氳,刘宏斜倚在软榻上,面前两堆竹简几乎等高。
一堆,是弹劾姬轩辕的。
一堆,是姬轩辕喊冤诉苦、请求支持的。
张让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天子的脸色。
刘宏隨手拿起一份弹劾奏章,扫了两眼,是太尉崔烈门生的手笔,痛陈姬轩辕在涿郡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故而上天降灾,殃及朝廷命官,请陛下即刻罢免姬轩辕,以安天下。
他嗤笑一声,將竹简扔到一旁。
又拿起一份涿郡来的奏章,是郭嘉以姬轩辕口吻写的,文情並茂,陈述涿令滕抚如何能干,如何得民心,如何正在大力推行春耕和新农具,此时调离实乃涿郡重大损失,字字恳切。
刘宏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张让。”
“老奴在。”
“弹劾姬轩辕的,留中不发,涿郡请留用官员的……准。”
“准?”张让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个月来,陛下对这两边互相打架的奏章,態度出奇地一致。
全准。
准了世家往涿郡塞人,也准了姬轩辕把人“弄没”后请求原地留任。
这哪里是裁决?
这分明是坐山观虎斗,甚至有点煽风点火。
“嗯,准。”刘宏懒洋洋地重复,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