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北征的兄弟与南下的信使后,姬轩辕虽强打精神处理政务,但身体的衰颓如影隨形。
咳嗽愈发频繁,痰中带血丝的情况从数日一次变为几乎每日皆有。
胸肺间的隱痛与气短,使他批阅文书时不得不频繁停顿喘息,额间常沁出虚汗。
夜深人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无感会悄然袭来。
他望著摇曳的烛火,开始冷静地思考最坏的可能。
若天不假年,自己猝然离世,这初具雏形的基业將如何延续?
兄弟们將何去何从?涿郡百姓刚见的曙光是否又会熄灭?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缠绕。
他並非怯懦,只是责任使然。
於是,在某个咳血后难以入眠的深夜,他强撑病体,铺开素绢,开始撰写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预案”。
內容並非直接遗命,更像是对未来可能情势的分析与应对建议。
若自己病故,何人可暂领涿郡,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確保盐、琉璃等机密產业不落入外人之手,甚至隱晦提及若朝廷或世家趁虚而入,兄弟们该如何自处……他写得极细,將所能想到的隱患与对策一一罗列,仿佛在完成最后一项必须的作业。
他以为自己做得隱秘,却未料郭嘉因担忧他病情,近日常深夜悄然来书房外探看。
这夜,郭嘉又至,见书房灯仍亮,便轻叩门扉,未得应答,推门而入时,正见姬轩辕伏案疾书,烛光映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手边绢帕上赫然有点点鲜红。
“师兄,这般时辰还不歇息?”郭嘉皱眉上前,目光自然地扫过案上绢帛。
起初只当是寻常公文,但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公文?
分明是在假设主君身亡后的人事安排、势力平衡、危机应对!
“奉孝?你怎来了……”姬轩辕闻声抬头,见是郭嘉,下意识想將绢帛掩起,却已来不及。
郭嘉一把按住绢帛,桃花眼中惯有的慵懒戏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师兄,你这是……在写什么?!”
姬轩辕咳嗽两声,勉强笑道:“不过是……未雨绸繆,思虑些长远安排,如今我身子不济,有些事,需提前斟酌……”
“未雨绸繆?”郭嘉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颤抖著点向那些文字。
“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是遗书!师兄,你……你怎能如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竟泛起血丝:“你可知,此等心思一旦有一丝一毫泄露,会对涿郡、对军中造成何等震动?项羽、吕布他们若知晓大哥已在暗中筹划身后之事,还会安心前往北疆吗?他们定会不顾一切留在你身边!关羽、张飞、子龙还有那些追隨你的將士官吏、百姓士子,人心会散!军心会乱!”
郭嘉越说越急:“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觉得你这条命在乱世里或许不值什么,可我们在乎!你那些弟弟们在乎!涿郡这数十万刚刚看到一点活路的百姓在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把你当作主心骨,当作在这吃人世道里唯一的光?”
他一把抓住姬轩辕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姬轩辕都感到疼痛:“师兄,你听我说,好好养病,莫再写这些丧气东西,张先生已在路上,天下名医不止他一人,总有办法,就算……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轮不到你现在来写这些!”
郭嘉的声音终於带上一丝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看著姬轩辕苍白虚弱却依旧平静的脸,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在恳求:“师兄,多加保重。”
“也许你觉得,生死有命,不必强求,但想一想你的兄弟们离开时看你的眼神,想想一想,招贤馆里那些寒门士子谈起你时眼中的光,田垄间百姓念叨的將军……”
“有太多人,想让你活著,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地,看著这片土地一点点变好。”
“算师弟求你,好好吃药,安心静养,別胡思乱想,一切,等张先生到了再说。”
“听我的,好吗,师兄?”
姬轩辕怔怔地看著郭嘉。
这个平日里洒脱不羈、仿佛万事不縈於怀的师弟,此刻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与恳切。
那目光灼热,烫得他心头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