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份“冷静”的未雨绸繆,对身边这些人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沉默良久,姬轩辕缓缓抽回手,將案上那捲素绢慢慢捲起,投入一旁的火盆中。
火光跳跃,吞噬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罢了……”他轻嘆一声,声音沙哑。
“是我思虑不周,徒乱人心,不写了。”
郭嘉紧紧盯著绢帛完全化为灰烬,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般,缓了缓神,又恢復了些许平日的神气,却仍带著余悸:“这才对嘛!师兄你可是要成大事的人,岂能轻易言退?好好养著,等张先生来,说不定几剂药下去,又是生龙活虎。”
他亲自去端了温著的药来,监督姬轩辕服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格物院的新趣事、军中训练的笑话,直到姬轩辕面露倦色,才吹熄烛火,掩门退出。
站在廊下,郭嘉望著夜空疏星,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
半月后,南阳涅阳县。
张仲景宅邸中,这位年约三十五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前长沙太守,正仔细阅读著来自涿郡的信件与隨信附上的厚厚一叠关於姬轩辕病情的详细记述。
信中言辞恳切,崇敬有加,並奉上重金为路资诊费。
但真正打动张仲景的,並非礼金,姬轩辕的政绩,招贤纳士不论出身、推广新式农具、兴办官学、安置流民、剿匪安境……
以及,那触目惊心的病情,先天不足,幼年积劳,咳血经年,近日尤剧,诸医束手。
“勤政爱民而自毁其身……此真国士耶?”张仲景放下信笺,沉吟良久。
他因百姓在瘟疫中亡故大半,深感医道之重,故辞官归里,潜心钻研伤寒疫病。
对於心繫百姓、且政声卓著的地方官,他有一份敬意与好奇。
更为重要的是,信中对病情的描述,与他正在研究的“伤寒”及杂病中的某些虚劳咳喘症候有相合之处,亦是他学术探索的方向。
“此症凶险,迁延日久,肺腑俱损,气血大亏……”张仲景捻须思索。
“寻常方药恐难奏全功,然,或可一试扶正祛邪,培土生金之法,佐以针砭导引……具体如何,需面诊而定。”
他並非鲁莽之人,但医者仁心,兼有探究之志。
几番思量后,他做出了令姬轩辕信使都惊愕的决定,亲自前往涿郡。
“吾欲亲往一观。”张仲景对信使道。
“一则,此等重症,非面诊详察不可妄断,二则……”他目光望向北方。
“吾亦想亲眼看看,这位姬太守治下的涿郡,是否真如传闻所言。”
不日,张仲景轻车简从,只带一二弟子与必要药囊器械,隨信使踏上了北上的路程。
他並未动用姬轩辕提供的丰厚路资,一切用度皆出自己囊。
路途漫长,自南阳至幽州,千里之遥。
张仲景一路行来,並不急於赶路,反而留心观察沿途民生。
越是往北,尤其进入冀州、幽州地界,战乱、饥荒、流离的痕跡便越发明显,与相对安稳的南阳故里形成鲜明对比。
这让他心情沉重,亦对那位能在如此边郡之地做出政绩的年轻太守,多了几分好奇与隱约的钦佩。
及至进入涿郡境內,景象渐有不同。
官道虽不宽阔,却平整不少,车马行来顛簸减轻。
道旁田野间,农夫使用著一种他未见过的曲辕犁耕作,效率显然更高,田垄整齐,禾苗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