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轩辕退出清凉殿后,刘宏並未立刻唤人,他只是静静地半躺在榻上。
浑浊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宫殿上方那些繁复而黯淡的藻井彩绘。
胸膛里那股熟悉的憋闷与隱痛再度袭来,他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显得格外虚弱。
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伺候,却被他无力地摆手挥退。
今日殿上封赏的一幕幕,反覆在他脑海中盘旋。
驃骑將军……
仅次於大將军何进,位亚三公,开府仪同三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何等显赫!
可他才二十一岁,与当年横扫匈奴的冠军侯霍去病受封驃骑时,几乎同岁。
可霍去病是外戚,是武帝一手培养的利剑,对刘氏忠心毋庸置疑。
而姬轩辕呢?
他无妻无子,在洛阳无牵无掛,却有强兵,有民心,有地盘,更有那一班如狼似虎、唯他马首是瞻的兄弟悍將。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位皇帝手下,都是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警惕、甚至要时刻准备扼杀在摇篮里的存在。
功高震主,权柄过盛,何况他还如此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还有那个项羽……刘宏闭上眼,那股没来由的恐慌感似乎又缠绕上来。
那不仅仅是面对一个勇將的忌惮,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颤慄。
当年高祖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最终却在彭城被那位西楚霸王杀得丟盔弃甲,几近覆灭,仓皇逃命时连亲生儿女都能推下车去……
那份恐惧与耻辱,是否早已烙印在刘氏子孙的血脉之中,代代相传?
今日一见那重瞳,那雄姿,仿佛唤醒了沉睡在基因里的古老噩梦。
“呵……”刘宏发出一声似嘆息似自嘲的轻笑。
害怕?
忌惮?
当然有。
可他能不用吗?
他敢不用吗?
他这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几时?
太医闪烁的言辞,自己日益沉重的感受,都在告诉他答案。
他能留给太子辩的,有什么?
一个被十常侍蛀空、被外戚把持、被世家覬覦的烂摊子。
几个或许还算忠直、但势单力薄的老臣。
费尽心机设立、用来分何进兵权的西园八校尉,以及西园那堆积如山、却不知最终会便宜了谁的钱財珍宝。
如今,又多了一个姬轩辕,一个刚刚以赫赫武功震慑北疆、在民间和军中声望正如日中天的新晋驃骑將军。
“制衡……唯有制衡……”刘宏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
西园八校尉,是用来牵制大將军何进的。
而大將军何进,那个屠户出身、野心渐露却缺乏足够智慧与魄力的傢伙,正好可以与根基在北疆的驃骑將军姬轩辕互相制衡。
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掌部分禁军与名义上的全国兵权,一个握有实战强悍的边军。
让他们互相盯著,互相忌惮,谁也別想轻易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