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西园的寢殿里,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生命力在万物中復甦,唯独从我身体里急速地流逝。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被扶上御輦,第一次驶向洛阳宫。
路边的百姓跪伏著,眼神敬畏。
那时的我,怀里揣著怎样的热望啊。
我想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像光武皇帝那样,让汉室中兴的皇帝。
我用尽了我知道的、一个皇帝能用的所有手段。
可为什么,路越走越窄?
天越走越黑?
是我昏庸吗?
或许吧。
但如果换一个人,坐在我这个位置,从十二岁开始,面对一个从根子上已经朽烂的帝国,他能做得更好吗?
他能让土地不再兼併,让豪强交出权柄,让国库瞬间充盈,让军队重焕荣光吗?
我不能。
所以,我只能看著它烂下去,並在这个过程中,拼命地想去抓住一些自己能抓住的东西,权力、钱財、享乐,或者,那渺茫到可笑的一线宗室希望。
我听见张让他们在殿外低语,声音急促,似乎在爭论什么。
他们在爭论我死后的安排吧。
真是讽刺,我倚仗了他们一辈子,最后,连死后的安寧,也要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视线开始模糊。
朦朧中,我好像看到案头那方传国玉璽,它在透过窗欞的残阳下,泛著温润而冷漠的光。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我喃喃地念著,想抬起手,最后触摸一下它。
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最后的感觉,是那初春的微风,拂过脸颊,带著一丝暖意,一丝花香。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解瀆亭的野地里奔跑时,闻到的味道。
这一生,我斗外戚,制权臣,平叛乱,敛钱財,办学堂,改制度……我挣扎,我算计,我妥协,我疯狂。
此生足矣,足矣!
少年天子坐寒宫,玉璽空温社稷空。
党錮徒增西园锈,黄巾乍起天下烽。
废牧非为分汉鼎,敛財岂是恋铜腥?
可怜解瀆亭前柳,依旧春风岁岁青。
那风穿过巍峨的宫殿,穿过沉寂的洛阳,吹向广袤而动盪的天下,它不会记得,这里刚刚死去一个皇帝,一个年號叫“中平”,却一生未曾见过真正“中平”的皇帝。
我本解瀆亭中客,何来冠冕承天下?
中平六年(189)汉灵帝刘宏崩,年三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