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放下帛书,抬眼看向儿子。
烛光下,他眼中的暴戾、狂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诀別的平静。
“为父年轻时,在凉州杀羌胡,护商路,人称『凉州豪侠。”董卓忽然说起往事,声音低缓。
“后来入洛阳,诛宦官,平黄巾,扶天子……世人骂某国贼,某不在乎,这乱世,仁义道德救不了天下,唯有刀剑,唯有权势。”
他顿了顿,看著宇文成都:“某这一生,杀人无数,树敌无数,如今报应来了,姬轩辕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天下响应,潼关……守不住了。”
宇文成都浑身一震:“父亲!潼关虽残,犹可死战!儿愿……”
“你愿以死相拼,是吗?”董卓打断他,眼中泛起一丝悲哀的笑。
“成都,你是个好孩子,忠勇无双,可为父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殉葬的。”
他起身,走到宇文成都面前,俯身,双手按住儿子肩膀,这个动作,自宇文成都成年后,便再未有过了。
“听为父说。”董卓一字一句,沉重如铁。
“明日,你带关內剩余的五万兵马,不,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撤离潼关,西走凉州。”
宇文成都猛地抬头:“父亲?!”
“凉州是为父根基,那里还有旧部,有积蓄,有可守之险。”董卓继续道。
“某会率一万残军留守潼关,为你们断后,姬轩辕他们要的,不过是为父这颗人头,某给他们,用这颗人头,换你,换西凉军一条生路。”
“不!!”宇文成都霍然站起,双目赤红。
“儿誓与父亲同生共死!潼关在,儿在,潼关破,儿愿与父亲共赴黄泉!”
“糊涂!”董卓厉声呵斥,眼中却泛起水光。
“匹夫之勇,能成何事?!某老了!勇力早不復当年,雄心也消磨殆尽!可你还年轻!你是宇文成都,是西凉飞熊,是未来能重振西凉军魂的人!”
他死死抓著宇文成都的肩膀,声音颤抖:“若你我今日皆死於此,西凉军群龙无首,必內乱四起,分崩离析!那些跟隨某多年的將士,他们的家小,凉州的百姓,谁来庇护?难道要让他们被关东诸侯、被羌胡肆意屠戮吗?!”
宇文成都浑身剧颤,泪如雨下。
董卓鬆开手,转身背对,声音沙哑得可怕:“走吧,去凉州,重整旗鼓,若將来……若將来真有那么一天,你羽翼丰满,再为为父报仇不迟,但现在……你必须活下来,这是军令……也是为父,最后求你的事。”
帐內死寂。
唯闻宇文成都压抑的啜泣,和烛火噼啪。
良久。
宇文成都缓缓跪地,向那道佝僂背影,重重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抹去脸上泪痕,眼瞳中血光与泪光交织,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
“恕孩儿……”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不敢从命!”
说罢,他猛地转身,掀帘而出,大步没入帐外漆黑的夜色。
董卓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摇晃的烛火,良久,长长一嘆。
那嘆息里,有无奈,有悲哀,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帐外,寒风呜咽。
远处靖难军营垒的灯火,如星河坠地,將潼关团团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