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当平一真下令升帆加速时,他竟未请示船主便直接执行,错將扶瀛將领当作了沧溟號的主子。
他不如其他船舱的管代机敏,是熬资歷才熬到了底舱管代的位置,可如今……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中厅格外清晰。
“这趟航程结束,你就不必再登船了。”宋时声把玩著手中的玉珏,温润的嗓音却让跪著的人如坠冰窟。
总管代严昌海面无表情地接过底舱管代的牌符,青铜符节碰撞的脆响惊飞了舷窗外的信天翁。
这个动作宣告著一个人的好日子终结了。
宋时声此举意在立威——沧溟號是他的,不容他人染指。
他可以协助,但绝不允许他人在沧溟號上反客为主。
陆岫的广袖在穿堂海风中微微摆动,这便是他在中厅看见宋时声和平一真气场不合的因由。
“还有谁没来?”平一真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中厅,最终钉在宋时声波澜不惊的脸上。
严昌海躬身向前半步:“回將军,红綃姑娘与苏医女未至。”
宋时声和平一真的目光同时扫向中厅里的陆岫。
“青崖有些晕船,正在调息。”陆岫广袖垂落,恰好掩住掌心的渔线伤痕。
他迎上平一真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將军若不信,大可亲自探视。
“去请。”平一真突然冷笑,刚刚丧失了一名重要技师,若非见识过苏青崖的本事,他决计不会这么客气。
平一真指派亲兵陪同陆岫回舱。
宋时声把玉珏收入袖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中厅到上舱不太长的一段路,陆岫走得十分漫长。
另一边,苏青崖的境况也不顺利,她在红綃舱室待到甬道没了搜查的动静才开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苏青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鎏金鞋尖抵住了去路。
身姿妖嬈的红綃正捏著一小撮头髮,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她。
苏青崖身体单薄、苍白,一头乌髮已干得差不多,身上也穿著乾净的衣裳,可红綃愣是能在她身上看出一层水汽来。
“哟!”上扬的尾音,带著三味线琴弦般的颤音,“这是哪阵咸湿的海风把苏神医给吹来了?”红綃嘴边提起一丝蔑笑,往里走的时候没有避及苏青崖孱弱的肩头。
苏青崖被她撞了一下,双眼眩晕,她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红綃走到里侧,涂著蔻丹的指尖扶著绣墩坐下,她眯起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將眼前这位悬枢堂医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苏青崖一袭素青窄袖襦裙,腰间束著月白丝絛,整个人如一支新折的翠竹般清瘦。
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易折。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灯下泛著冷光,像是秋潭里浸著的琉璃,看似清澈见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红綃斜倚在绣墩上,指尖绕著鬢边一缕青丝,朱唇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波在苏青崖苍白的唇色上打了个转,“贵客临门,倒是红綃失了礼数。”
苏青崖將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我来找人。”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却带著药碾研磨硃砂时的细碎锋芒。
“找人?”红綃突然掩唇娇笑,金丝绣鞋尖轻轻点地,“难不成是来寻你家那位陆公子?”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却如鉤子般钉在苏青崖伶仃的锁骨上。
苏青崖的指尖在袖中银针上一滑,针尖刺破指腹的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佯装仓促转身,身子已有些支撑不住,脑中似有海浪翻滚,一下下撞击著两鬢的太阳穴,“人不在,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