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馈仪后的第二日,便是点霖宴。这节日比前日更添几分风雅与神圣。传说初融的雪水沾染了春神第一缕气息,而最早绽放的玉骨梅花瓣则承载着冬日最后的清傲。以雪水烹煮灵茶,浮一片完整梅瓣于盏中,饮前或吟诗抒怀,或默念祈愿,茶香混合着冷梅幽芳入喉,据说能将心中淤积的“寒障”彻底涤荡,让春意真正在灵台生根。清晨,重华宫各处便忙碌起来。秦鹤亲自带人采集悬空山崖间最洁净的初融雪水——需是日出前、未沾染尘埃的“头道雪霖”,用灵玉瓮小心盛了,封存待用。又去梅林深处,挑选那些将落未落、形态最完整的浅绯玉骨梅花瓣,以灵力轻托,收入冰玉盒中保鲜。宫人们则忙着布置宴席之所。地点选在了宫中视野最开阔的“观云台”。此台半悬于外,三面云海翻涌,一面连接宫殿。台上早已搭起轻纱幔帐,以御微寒。白玉案几依序摆放,每张案上皆置一套素白茶具,一只小巧的青铜风炉,炉内燃着无烟的白炭,以备烹茶。日头渐高,天光透过云霭,洒下淡金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晕。观云台上,纱幔被微风拂动,云气缭绕,恍若仙境。……众人陆续到来。清晏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与清璃携手而来,姐妹二人气质沉静,与这风雅的场合极为相称。墨徵青衣执扇,步履从容,目光温润地扫过云海景致。齐麟换了身稍正式的暗红色劲装,依旧扛着望亭,大大咧咧地坐下,眼睛却直往那些茶具和风炉上瞟。洛停云今日难得安静些,穿着宝蓝色的新衣,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珠子还忍不住乱转,打量着每个人带来的、准备在点霖宴后继续交换或展示的小礼物。应封来得最晚,依旧是一身玄黑常服,无妄剑未带,只在腰间佩了那日放在桌上的乌木剑穗,与墨徵遥遥点头示意后,便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凤筱是踩着点来的。她今日没穿劲装,换了身绯红洒金的广袖长裙,裙摆层叠如云霞,行动间似有流火暗藏。红黑长发未束高马尾,而是用一根赤玉长簪松松绾了个偏髻,余发垂落肩头。那对雪白的狐耳在发间若隐若现,赤瞳映着天光云影,顾盼生辉。她臂弯里依旧搭着卿九渊那件狐毛大氅,像是习惯了它的存在,随意走了进来,目光一扫,便在清晏旁边落座,顺手将大氅放在身侧。“筱筱今天这身装扮,好看。”清晏微笑着,轻声赞道。凤筱扬眉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入口处,秦鹤引着两人缓步而来。前面一人,正是卿九渊。他今日未着皇子正式袍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外罩银灰色狐氅——与凤筱手边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这件穿在他身上,更显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疏离。他神色平静,眸光淡然地扫过台上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主位之侧坐下。而他身后半步,跟着的竟是一位不常见的身影——皇叔卿云澜。这位皇叔素来闲云野鹤,不理俗务,常年云游在外,今日竟也出现在点霖宴上,倒是令人意外。他看起来年岁长卿九渊不少,两鬓微霜,面容却温和儒雅,一身月白长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尤其在卿九渊和凤筱身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皇叔今日好兴致。”卿九渊淡淡道。“点霖宴,饮春茶,祈新愿,怎能错过?”卿云澜声音温润,自行在卿九渊对面坐下,“何况昀奕你小子……”他顿了顿,改口笑道,“陛下稍后也要来,这等清雅之事,他定不会缺席。”卿云澜此刻提及,声音不高,但在座几人耳力皆佳,听得清楚。卿九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无波澜。果然,不过片刻,远处云道之上,神光微漾,一道威严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身影,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来。正是神王,卿尘烟。众人皆起身行礼。“都坐吧。”卿尘烟随意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点霖宴,不必拘礼。”他的目光在卿九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卿云澜,最后在凤筱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在主位坐下。秦鹤上前,亲自开启灵玉瓮,以灵力引出一道清冽雪水,注入各人面前风炉上的银壶中。又打开冰玉盒,指尖灵力轻挑,一片片完整的、色泽浅绯近乎透明的玉骨梅花瓣,轻盈地落在每个茶盏的盏心。炉火微蓝,舔舐壶底。不多时,雪水初沸,发出细微的“松涛”之声。秦鹤取来上好的“云芽”灵茶,投入壶中。顷刻间,清雅的茶香混合着一丝雪水的凛冽与梅瓣的冷幽,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观云台。茶汤清澈,呈淡金色,那片梅瓣浮在中央,缓缓旋转,如同一朵小小的、凝固的绯云。“请。”卿尘烟举盏示意。众人依言捧起茶盏。按照习俗,饮前需吟诗一句,或默念心中祈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清晏垂眸,轻声念道:“雪融新绿染眉梢,愿逐春风化旧凋。”声音柔和,带着青岳灵力特有的生机,盏中梅瓣似乎更鲜活了些。清璃接口:“云台共饮一瓯春,冷暖同杯亦足珍。”茶香随她话音更显温润。墨徵微笑:“拂面不寒杨柳风,且看云外数峰青。”守月扇在身侧轻摇,带来一缕清风,茶烟随之摇曳生姿。齐麟挠挠头,粗声道:“文绉绉的,就愿今年打架更爽快,大家吃好喝好!”豪迈之气冲散了过分风雅的氛围,引得几人轻笑。洛停云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念了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春、春来江水绿如蓝……”还没念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应封根本未开口,只是举盏至唇边,目光掠过杯中梅瓣,停留一瞬,便仰首饮尽。祈愿与否,唯有他自知。凤筱赤瞳盯着盏中旋转的梅瓣,忽而一笑,朗声道:“冻云散尽见天青,大家的路平坦而光明!”桀骜不羁,却又带着一股破开一切的锐气。她话音落,盏中梅瓣竟微微震颤,似有金红流光一闪而逝。卿尘烟抬眼看了她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审视,又似别的什么。轮到卿九渊。他静默片刻,玄色的衣袖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他并未吟诗,只是看着盏中茶汤,淡金色的光影在他深赤的眸中晃动。许久,他才低声,近乎自语般吐出几字:“……旧雪尽,前路明。”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言罢,举盏饮尽。卿尘烟听着,持盏的手微微一顿,终是未言,只道:“饮吧。”众人这才将温热的茶汤饮下。清冽中带着回甘,梅香萦绕齿颊,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流入四肢百骸,仿佛真能涤荡尘埃,心神为之一清。……茶过一巡,气氛稍缓。按照惯例,点霖宴后,亲友间若还有未尽的馈赠之意,也可此时继续。洛停云第一个跳出来,献宝似的拿出他那五彩斑斓的“晶石小鱼”,挨个分发,嘴里还念叨着“小鱼小鱼,年年有余”,虽幼稚,倒也逗趣。清晏微笑着接过,将准备好的香囊回赠。给凤筱的那个小狐狸香囊,被她仔细系在凤筱腰间丝绦上。凤筱低头看了看那憨态可掬的刺绣,赤瞳弯了弯,难得没说什么调侃的话,只轻轻拍了拍香囊。齐麟的焰心石手串颇受欢迎,触手生温,在这微寒的初春很是实用。墨徵的《云海初霁图》被秦鹤命人悬于观云台一侧,云气氤氲的画作与台外真实云海相映成趣。应封的乌木剑穗也被各自取走,系于佩剑或随身之物上。秦鹤的雪融膏用小玉盒装了,每人一份。礼物虽不贵重,却情意殷殷,暖意融融。连卿尘烟和卿云澜面前,秦鹤也依礼奉上了备好的、更为珍贵但形制相似的灵玉香牌和雪融膏,二人也微微颔首收下。就在这一片和乐,众人以为今日节仪将尽之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之侧,仿佛与这温馨馈赠氛围格格不入的卿九渊,忽然动了。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白玉地面,银灰色的狐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只见他走到自己案几之后——那里除了风炉茶具,空无一物。但他却俯身,从案几下方极其隐蔽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个被素白锦缎覆盖的、约莫两尺来高的物件。那锦缎覆盖的轮廓,隐约透出竹篾的骨架和绢帛的柔软。卿九渊捧着那物件,转身,面向主位的卿尘烟。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赤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日更显得冷淡。但捧着重物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着白。观云台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翻涌的云海声和微风拂动纱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齐麟瞪大了眼,洛停云忘了咀嚼嘴里的茶点,清晏和墨徵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凤筱的赤瞳微微眯起,狐耳警觉地动了动。应封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被覆盖的物件上。皇叔卿云澜则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预料到什么。卿尘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儿子手中那被锦缎覆盖的物件上,又缓缓移到卿九渊脸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卿九渊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走到了卿尘烟案前。他屈膝,单膝点地——这是一个在非正式场合,皇子对父皇表示敬意的姿态,但由向来关系冷淡的卿九渊做来,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疏离感。他将那覆着锦缎的物件,双手平举,递到卿尘烟面前。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甚至带着点生硬,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儿臣……偶得闲暇,随手所做。材质寻常,技艺粗陋,聊……聊应点霖春意,涤旧雪之仪。”他没说“送”,只说“所做”,没提“礼物”,只说“应仪”。语气干巴巴的,甚至有些别扭。,!卿尘烟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被举着的物件,片刻,才放下茶盏,伸手,接了过来。入手颇有些分量,锦缎之下,触感是竹篾的坚韧与绢帛的细腻。卿尘烟没有立刻揭开锦缎,而是抬眼,又看了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儿子。父子之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终于,卿尘烟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锦缎的一角,轻轻掀开。素白锦缎滑落,露出其下之物。刹那间,观云台上似乎有光华流转。那是一盏灯。一盏制作得极其精美、灵气隐隐的醒狮灯笼。灯笼骨架以柔韧的紫竹篾扎成,饱满的狮头昂扬向上,身躯矫健,四足踏云。通体糊着半透明的冰蚕丝绢,绢面上用灵光颜料细细描绘出威风凛凛的狮面纹路,毛发纤毫毕现,色彩以红、黑、金为主,对比鲜明,神气活现。红黑掺金丝的流苏作为狮鬃,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流光溢彩。灯笼内部似乎嵌有微型的聚灵阵法,使得整盏灯无需烛火,便自发流转着一层温润朦胧的光晕,灵气盎然。这灯笼做工之精,设计之巧,灵气之盈,绝非“随手所做”、“材质寻常”、“技艺粗陋”可以形容。任谁都看得出,这是花了极大心血、用了极好材料、灌注了炼制者灵力的精心之作。然而——所有人在惊艳之余,立刻注意到了那最不协调、最令人愕然的一点:这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醒狮灯笼,那双本应最是传神、画龙点睛的眸子所在之处,竟是……一片空白。绢面是素白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神光,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规整的、留待描绘的圆形空白区域,在那张精致的狮面上,显得突兀而诡异。一盏未点睛的醒狮灯笼。就像某种凝固的、未完成的誓言,或是某种无法言说、故而选择留白的心事。……观云台上,落针可闻。众人看着那盏华丽又残缺的灯笼,再看看面无表情跪在地上的卿九渊,又看看神色莫测、盯着灯笼空白双眼的卿尘烟,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皇叔卿云澜轻轻“噫”了一声,拂尘尾端在指尖绕了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凤筱的赤瞳紧紧盯着那盏灯笼,尤其是那空白的双眼,又迅速瞥向卿九渊看似平静的侧脸。她搭在狐氅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卿尘烟久久地凝视着那对空白。他的手指抚过灯笼光滑的绢面,掠过那精心描绘的纹路,最后停留在那空无一物的眼部。指尖感受到竹篾的微凉和阵法运转带来的些微灵力波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然后,这位以威严淡漠着称的先神皇,脸上那层仿佛亘古不变的冰霜,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深潭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古井,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惊讶、怔忡、审视、探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微光上。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依旧跪着、垂眸不看他的儿子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仿佛要穿透卿九渊那层冷硬的表象,看到内里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明了的曲折心意。“……昀奕。”卿尘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观云台上响起,带着一种与往日威严截然不同的、略显干涩的温和。卿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依旧没有抬眼。卿尘烟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灯笼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空白的眼部,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自语,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清的语调说道:“狮舞点睛,方可活灵活现,威震八方。”他顿了顿,指尖在那空白处虚点了一下。“此狮虽未点睛……”他的语气忽而一转,带上了一丝极其浅淡、却真实存在的、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意味。“……然其形神已具,筋骨张扬,傲气内蕴。这空白之处……”他抬眼,再次看向卿九渊,这一次,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了悟的平静。“留白,未必是缺憾。有时,亦是余地,是……未尽的可能。”他不再多说,双手将那盏未点睛的醒狮灯笼小心捧起,放在了自己身侧的案几上,与那些珍贵的灵玉香牌、雪融膏并列。动作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再合适不过的摆设。然后,他才对依旧跪着的卿九渊道:“起来吧。”卿九渊这才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的唇线,似乎放松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观云台上的空气,仿佛随着卿尘烟那几句话和收下灯笼的动作,重新开始流动。但那暗流涌动的复杂情绪,却久久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皇叔卿云澜适时地轻笑一声,打破了微妙的沉寂:“陛下好眼光。侄儿这份‘随手所做’,倒是别出心裁,深得‘点霖’涤旧迎新、留待春意之真谛。不错,不错。”他这话像是打圆场,又像是点破了什么。卿尘烟不置可否,只重新端起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身侧那盏光华流转、却双眼空茫的醒狮灯笼。云海在台下无声翻涌,日光渐移,将观云台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点霖宴还在继续,茶香依旧袅袅。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这一盏未点睛的灯笼送出与接收的瞬间,悄然改变了。……像是冻土深处的一声微不可察的裂响。像是春冰之下,第一道隐秘的暖流。寂静,却蕴含着颠覆一切旧秩序的力量。:()【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