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霖宴散时,日头已西斜。云海被染上浓郁的金红,如同熔化的琉璃与火焰交织流淌,又渐渐沉淀为静谧的紫靛与墨蓝。重华宫各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与天际最后的霞光相映,将这悬空神山装点得不似凡尘。卿九渊推却了秦鹤备下的晚膳,也未回应洛停云咋咋呼呼提议的“夜游云台赏灯”——虽然今日之“灯”,因他那盏未点睛的醒狮,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样意味。他只是淡淡一句“乏了”,便在众人或明了或疑惑的目光中,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融入渐深的宫阙阴影里,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逃离的疏离。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书房——那里或许还残留着昨夜灯花的气息和未完成之物的余韵。他只是沿着宫墙最僻静的回廊,一直走,一直走,穿过几乎无人踏足的偏院,绕过早已干涸的旧日莲池,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被藤蔓与岁月完全掩盖的月洞门前。门楣上,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辨出“慕玹”二字。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喜好金石玉玩的太妃静修之所,早已废弃多年,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极少涉足。杂草丛生,断瓦残垣,处处透着荒凉。卿九渊却在门前停下。他抬眸,深赤的瞳孔在暮色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视线扫过门楣上某处不起眼的、形似藤蔓纠缠的浮雕纹路。指尖微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一缕精纯至极、却又隐秘无比的淡金色神力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纹路中心。“咔哒。”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响起。并非来自破败的门扉,而是来自脚下。只见门前布满青苔的石板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下方幽深的、旋转向下的阶梯,有柔和而稳定的、仿佛源自玉石本身的莹白光芒,自深处透出。没有犹豫,卿九渊抬步,踏入那道缝隙。身影没入的瞬间,上方的石板再次无声合拢,严丝合缝,连尘土都未曾惊动半分,只余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阶梯很长,旋转向下,深入山腹。壁上镶嵌着鸽卵大小的明珠,散发出的光线清冷而恒定,照亮脚下打磨光滑的玄色石阶。空气微凉,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岩石与灵脉的沉静气息,与地面上的春日微寒截然不同。这里隔绝了所有声音,只有他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绝对的寂静。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更久。当最后一阶踏尽,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空间。高逾十丈,广似殿宇,全然不似入口那般逼仄。穹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流动的、深邃的暗蓝色微光,如同将夜空截取了一段封存在此,点点“星光”明灭不定,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小的、自发光的奇异晶石镶嵌而成,构成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地面是整块温润如墨玉的巨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微光与空间内的一切。四周的墙壁也是同样的墨玉石材,光滑如镜,隐隐有能量流转的纹路。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广阔空间中央,以及依墙而设的无数错落有致的玉台、石龛、水晶罩、乃至悬浮在半空的光晕之中,所陈列的“物品”。这里没有寻常宫殿的金碧辉煌,没有堆积如山的庸俗财宝。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安置,间隔得当,沐浴在恰到好处的、凸显其特质的光线下。……靠近入口的一排玉台上,摆放的是各种矿石与金属。有拳头大小、天然呈完美十二面体、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团永恒燃烧金焰的“太阳精金”;有触手冰冷刺骨、不断散发淡淡寒雾、表面天然凝结冰霜花纹的“万载玄冰铁”;有质地轻盈如羽、却坚不可摧、呈现梦幻般虹彩光泽的“星辰砂”……皆是炼制神兵法宝、构建阵法核心的顶级天材地宝,外界难得一见,在此却如同普通陈列品。再往里,是各种灵植与奇花异草。有栽种在特殊灵土中、枝叶如同翡翠雕琢、顶端结着一颗氤氲七色霞光果实的“七窍玲珑树”幼苗;有养在一潭乳白色灵液里、只生三片圆叶、叶心滚动着露珠般生命精华的“三光神水莲”;有被封存在透明晶柱内、依旧保持绽放瞬间姿态、花瓣如同火焰凝固的“涅盘凰羽花”……生机勃勃,灵气逼人,许多甚至是早已在神界绝迹的传说之物。另一侧,则是各式各样的典籍、玉简、卷轴。有的以不知名兽皮制成,边缘磨损,透着古老沧桑;有的以灵玉为简,神光内蕴;有的卷轴自行悬浮,表面文字流转不息。它们被分类放置,涉及功法秘术、阵法禁制、丹药炼制、上古秘闻、异界风物……堪称一座包罗万象的秘藏图书馆。空间深处,更有一片区域,陈列着许多难以归类的奇物:一块不断变幻形状、仿佛拥有生命的银色金属;一颗静静旋转、内部仿佛有星系生灭的透明水晶球;一截焦黑的、却隐隐传出风雷之音的枯木;甚至还有几件残破不堪、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古老器物碎片,其上纹路玄奥难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拿出去都足以引起一番争夺,甚至掀起波澜。它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散发着或强或弱、属性各异的光芒与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宏大、神秘、又略带压迫感的氛围。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在空间中缓缓飘荡,呼吸间都觉神魂舒泰。这便是“慕玹阁”。并非宫殿楼阁,而是一处绝密的藏宝洞天。知晓其存在者,世间屈指可数。而它的主人,正是此刻独自立于这片惊人财富与秘密中央的——卿九渊。……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神情,深赤的眸子缓缓扫过这片属于他的“珍藏”。没有寻常人面对如此宝藏时应有的欣喜、贪婪或自得,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厌倦。他走到那片矿石玉台前,指尖掠过太阳精金光滑的表面,那团金焰似有感应,微微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转向旁边的万载玄冰铁,寒气在他指尖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瞬间被他指尖流转的淡淡金芒化去。他走过灵植区,七窍玲珑树的霞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三光神水莲的灵液泛起涟漪,涅盘凰羽花的火焰虚影在他眸中跳动。他未曾驻足欣赏,仿佛那些生机与瑰丽,于他而言,与路边的顽石并无本质区别。他在典籍玉简前停留的时间稍长,抽出一卷以星纹蚕丝织就的古老卷轴,展开。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关于时空锚点稳定的秘法,字迹古老,能量晦涩。他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将卷轴原样放回。指尖拂过另一枚记载着某种威力绝伦但代价巨大的禁术玉简,同样只是略作感应,便即移开。最终,他走到了空间最深处,那片陈列着各种奇物与残片的区域。这里的光线更加幽暗,只有物品自身散发的微光照亮一小片范围。那不断变幻形状的银色金属在他靠近时,忽然拉伸成一条细丝,又缩回球体。那颗内部有星系生灭的水晶球旋转速度微微加快。焦黑枯木中的风雷之音清晰了一瞬。卿九渊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单独放置的、以整块“静魂黑玉”雕成的方台上。方台上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衬垫上。左边,是一小截颜色暗沉、毫不起眼的木炭似的枝条,只有手指长短,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痕,却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古老、苍茫,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生灭轮回的气息。这是“建木”残枝——传说中贯通三界的神树,早已湮灭于上古劫难,这一小截残枝,或许是其留在世间最后的实物证明。中间,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的残破圆盘,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蚀刻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会自行流淌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混沌光泽。这圆盘来历不明,是卿九渊早年一次极其凶险的遗迹探索中偶然所得,其上纹路连阁中浩瀚典籍都无记载,却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灵魂层面的悸动与……威胁。右边,则是一个小巧的、密封的寒玉盒。玉盒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极其复杂的、以他自身精血与神力双重封印的禁制。里面是什么,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玉盒安静地躺着,寒气内蕴,封印完好,如同一个沉睡的、不可触碰的秘密。卿九渊的视线,在这三样东西上来回移动,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寒玉盒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玉盒封印上方,淡金色的神力在指尖流转,与封印产生微弱的共鸣。只需轻轻一点,封印便可解开。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深赤的眸底似有激烈的情绪翻涌——挣扎、犹豫、决绝、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最终,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他没有打开玉盒。指尖缓缓落下,却不是触碰封印,而是轻轻拂过玉盒冰凉的表面。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又混杂着无比沉重的复杂心绪。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不再看那三样东西,也不再看这满室足以令外界疯狂的珍宝。他的目光投向了慕玹阁的另一侧,那里相对空旷,只摆放着一些工具和材料架。架子上,有未用完的紫竹篾、冰蚕丝绢、各色灵光颜料、金线与红黑丝线……与书房储物格中的那些,如出一辙,品质却显然更高,灵气也更充沛。旁边的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镌刻阵法用的刻刀、研磨颜料的玉杵玉臼、还有一盏样式古朴、灯焰却呈淡金色的长明灯。卿九渊走了过去。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没有点灯,只借着穹顶“星光”和珍宝自身散发的微光。他拿起一枚刻刀,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刀柄,目光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工具与材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深的内心。,!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坐了许久。久到仿佛要化为一尊墨玉雕成的塑像,与这满室寂静的珍宝融为一体。直到某一刻,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在这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几乎微不可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寂,沉沉地落下,然后被浓郁的灵气无声无息地吸收、消融。他放下刻刀,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宏大、神秘、蕴含着无尽可能与力量的慕玹阁。目光扫过太阳精金、七窍玲珑树、古老卷轴、建木残枝、混沌圆盘、寒玉盒……以及那堆与醒狮灯笼相关的材料。这里应有尽有。可以炼制出震慑八荒的神器,可以培育出让神魔垂涎的仙株,可以探寻失落的上古之谜,可以掌控毁灭与创造的力量。却似乎,没有一样,能真正填补某种空洞。也没有一样,能告诉他,那盏未点睛的醒狮,究竟该不该点,该如何点,点上了,又会怎样。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身影重新没入旋转的阶梯深处,莹白的光芒逐渐将他吞噬。……身后的慕玹阁,无数珍宝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散发着微光,寂静无声,仿佛永恒。只有那工作台上的淡金色长明灯,灯焰无人自燃,轻轻跳跃了一下,映亮了台面上散落的、未用完的、红黑相间的丝线。如同一声无人聆听的、寂寞的回响。当他重新踏出地面缝隙,月洞门外,已是星斗满天。二月的神界夜空,清冷而高远。远处重华宫主殿的灯火温暖喧嚷,隐约还有笑语传来,属于人间的、热闹的、鲜活的气息,隔着重重宫墙,微弱地传递过来。卿九渊站在荒芜的庭院中,仰头望了望星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掩映在藤蔓后的、平凡无奇的月洞门。然后,他拉紧了身上银灰色的狐氅,转身,朝着那片温暖灯火的方向,亦是朝着那间或许还残留着某人气息的书房,默然走去。将慕玹阁的一切,连同那未竟的疑问与沉重的秘密,再次深深埋入地底,埋入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永恒的寂静之中。:()【水官解厄】月麟